历史
第 2 章 · 第二章 血养
柴房三日,滴水未进。
第一日,朱鹏源试着动了动腿。剧痛撕扯下身,伤口发炎,红肿滚烫,脓血黏在稻草上。没有药,没有布,没有干净的水。
他伸手接屋顶漏下的雨水喝,混着泥和霉味,凉得刺骨。他咽下去,喉咙里像被刀刮过。
他躺回稻草堆上,开始回忆前世。前世他是个普通学生,成绩中等,家境中等,人缘中等,最大的愿望是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结果一场天灾,把他送进这吃人的世道。
没有人会来救他。没有人会关心他的死活。他只能靠自己。
这一日,他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他把前世二十年的自己,一件一件拆开,扔掉。善良,扔了。在这世道,善良是软肋,是催命符。天真,扔了。指望有人怜惜贱奴,不如指望猪上树。软弱,扔了。软弱换不来怜悯,只换来得寸进尺。
他把自己拆成一堆零件,只留下几样有用的:冷静,耐心,记性,还有一股不想死的狠劲。
做完这件事,他觉得自己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一副沉重的壳。
他试着挪动身体,想找个稍微干燥些的地方躺。每动一下,下身的伤就撕扯着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往肉里按。他咬住袖口,硬撑着挪了半尺远,靠到墙角,那里漏雨少一些。
他把稻草拢到身下,一层一层垫起来。手摸到稻草里,碰到一只死老鼠,已经烂了大半,腥臭扑鼻。他屏住呼吸,把老鼠扒开,扔到远处,又把稻草重新铺好。
做完这些,他累得直喘,后背的鞭伤浸了汗,火烧一样疼。
夜里,他迷迷糊糊睡着,又惊醒。梦里是山体滑坡,是泥石流,是张莽的鞭子,是那把锈刀。他惊醒时浑身是汗,下身疼得发麻。
他睁着眼,熬到天亮。
第二日,他发烧了。浑身滚烫,冷得发抖,意识在清醒和昏沉间拉扯。他怕自己就这么死过去,咬住手腕,用疼痛保持清醒,咬得满口是血。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绝境中最怕的不是死亡,是放弃。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他把这句话嚼碎,咽下去。
疼痛最盛的时候,他回想这具身体的过往。
三年。原主在这座府里干了三年最重的活,挨了三年最狠的打,吃了三年最馊的饭。没有反抗过一次,没有偷懒过一次,没有得罪过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温顺就能活。
结果呢?一只碗,一条命。
朱鹏源忽然明白:温顺救不了贱奴,勤劳救不了贱奴,本分救不了贱奴。想活得像个人,只有一条路——往上爬,爬到谁也踩不到你的地方。
第三日,老周头来了。
府里最老的老仆,腿脚坏了,在后厨烧火。他端着一碗米汤,蹲在朱鹏源面前。
“活着呢?”
朱鹏源点头。
老周头一点一点喂他米汤。朱鹏源大口咽着,把碗底舔干净。米汤凉了大半,还带着一股馊味,可他喝得比什么都香。
老周头看着他把碗底舔干净,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皱起眉:“烧还没退干净。你这条命,倒是硬。”
他坐在朱鹏源旁边,沉默了很久。柴房里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
“小子,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就挨了这一刀,路算是断了。”老周头叹口气,“咱们这种罪奴,生下来就不是人。张家打你骂你,那是恩典。你去告,去闹,都没用,官府不管贱奴的死活。”
朱鹏源不说话,只是听。
老周头压低声音:“大胤这些年,宫里太监当道。挨了这一刀的人,别处去不得,只有一条路——进宫,伺候贵人。伺候好了,一样能掌权,能管人,能让人跪着跟你说话。”
朱鹏源的眼睛动了动。
进宫。掌权。管人。
老周头站起身:“我只是个烧火的老废物,说这些没用。明日你伤好些,就去前院领活。张家不收白吃饭的废人。”
门关上了。
朱鹏源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贱奴可以翻身,太监可以掌权。只要够狠,够聪明,够能忍。
前世的公道、善良、天真,他已经一件一件扔掉。只剩下冷静,耐心,记性,和一股不想死的狠劲。
这世道不给人讲理的机会。那就别讲理。
活下去,把伤养好,把力气攒回来,一步一步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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