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第四章 风声

入冬，张家来了贵客。

姓王，据说在京城某位公公门下做事，专替公公在外头采买跑腿。王管事一来，张家上下都忙起来。张地主亲自出迎，把王管事请进正厅，好茶好饭伺候。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姨娘都换了好衣裳，在屏风后探头探脑。厨房杀鸡宰羊，连夜备席，比过年还热闹。

朱鹏源被派去前厅伺候茶水。他低着头站在角落，手里端着茶盘，一声不吭，耳朵却竖得笔直。

王管事坐在上首，张地主陪在下首。两人面前摆着四碟点心、两盏热茶，一壶滚水在炭炉上咕嘟作响。朱鹏源就在角落站着，添茶、换盏、递巾子，动作又轻又稳，像是这屋里的一件摆设。

“……宫里那位公公，最近手头紧，想收几个机灵的孩子，送进去伺候。”王管事呷了口茶，“咱家公公说了，要识字的，懂规矩的，模样周正的，年纪小的。买回去调教两年，送到宫里，就是一条线。”

张地主赔笑：“王家哥哥，咱们府上都是粗使下人，哪有识字的？”

王管事笑了笑：“老张，你这话就见外了。你府上要是没有，城西人市上什么样的孩子买不着？识字的最好，不识字，调教调教也成。咱家公公不是小气的人，买一个好孩子，银子给足，往后这孩子要是出息了，你老张家也跟着沾光。”

张地主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那我替哥哥留意着，有好的，一定留着。”

王管事“嗯”了一声，又呷了口茶：“年前要送一批进宫，耽搁不得。你要是真有人，赶在年前送来。”

朱鹏源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顿。

识字。他认字。不但认字，前世他还读过很多书。历史、权谋、人心，他懂。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张家，往上爬的机会。

王管事走了以后，朱鹏源回到柴房，坐在黑暗里，想了一夜。

他进不了宫，没有门路。但王管事的靠山是京城某位公公，公公手下缺识字、懂规矩、机灵的人。他识字。他懂规矩。他够机灵。只要能让王管事看上眼，就能借这条线，从张家这口烂井里爬出去。

他想了三层。

第一层，活路。留在张家，一辈子是贱奴，翻不了身。张家的鞭子会一直抽下去，直到他像原主一样，为一只碗送掉性命。

第二层，路怎么走。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识字、机灵、能忍。在张家一文不值，在一个需要“机灵孩子”的地方，就是筹码。王管事要的是能送进宫伺候的孩子，他不一定能进宫，但只要能进王管事的门，就离宫门近了一步。

第三层，代价。离开张家，等于把自己卖进未知的地方。那里的人比张莽更狠，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可他已经没有退路。留在张家，是慢慢烂死。走出去，是搏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周头。

“周爷爷，我想学写字。”

老周头正在灶台前烧火，闻言抬起头，看了他很久。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

“你这贱奴，学写字干什么？能当饭吃？”

“能。”朱鹏源说，“我想活得像个样。”

老周头没再说话。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烧过的炭，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站着的是人，跪着的是奴。”

朱鹏源蹲下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伸出手指，在地上描了一遍。

“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白天干活，晚上跟老周头认字。他本就识字，只是装作不认得。借着学字，把该藏的藏好，把该露的露出来。

他要在王管事再来的时候，让人看见：张家有个贱奴，识字，懂规矩，机灵。值得被买走。

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三年，不在乎再等几个月。

可机会不会自己送上门。他得自己搭桥。他开始注意张家的动静，打听王管事什么时候再来。他趁着送柴、挑水的空当，把前院的仆役都混了个脸熟，从他们嘴里套出王管事的行程。王管事每个月初五来城里收货，冬腊两月还会来张家一趟。

朱鹏源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开始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