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
第 5 章 · 第五章 自卖
王管事再来张家,是腊月里。来取孝敬那位公公的年礼。
朱鹏源等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他没有一天松懈。
他算过王管事的时辰和路线。清晨到,先在前厅喝茶,再去账房对礼单。前厅到账房,必过二门。他把自己安排在西廊尽头的那口井边,每天在那里挑水。
为了这一刻,他准备了一个月。他把自己养得稍微像样些——伤口结痂了,脸上的肿消了,头发梳得整齐,破衣洗得干净。他知道,王管事这样的人,第一眼看的不是脸,是这个人干不干净、稳不稳。
他还练了一个月的“巧”。
怎么端水盆,怎么欠身,怎么在摔倒的一瞬间把水盆收住,让水只溅出那么一点,不多不少,正好落在王管事鞋面上。他练了上百遍,直到每个动作都熟得像是天生如此。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巧合。
王管事跨二门门槛时,朱鹏源端着水盆从旁边经过,脚下不稳,水洒出去,溅在王管事鞋面上。
王管事眉头一皱。
朱鹏源立刻跪下,不辩解,只低头:“小的该死,弄脏了贵人的鞋。”
王管事本要发作,可朱鹏源跪得干脆,认错认得利落,一时挑不出错。
“起来吧。”
朱鹏源没有急着站起来,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替他擦了擦鞋面的水渍,动作又轻又稳,一点没弄脏他的袍角。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这少年瘦得脱相,可眼神很稳,手很稳,跪在地上,姿态一点不卑怯。
“你叫什么?”
“小的叫朱奴,在府上干了三年活。认得几个字,会些规矩。”
“识字?识多少?”
“常用的字,差不多都认得。”
王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朱鹏源面前:“念念,这是什么?”
朱鹏源接过纸,没有急着看,先双手把纸抚平,才低头去看。纸上写的是年礼的礼单,字迹端正,墨色新鲜,像是刚写的。
他看了一眼,念道:“腊月初八,年礼一车,送王公公府上。绵缎十匹,狐皮两张,白银百两,敬献公公,聊表寸心。”
一字不差。
王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眼神深了:“你倒是个机灵的。”
“小的想伺候贵人。”朱鹏源跪在地上,声音平静,“小的在这府上,活得不像个人样。贵人若能收留,小的这条命,就是贵人的。”
他说得很平,没有哀求,没有哭腔,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王管事没接话,只是又打量了他一遍。这少年身上有种东西,和别的贱奴不一样。别的贱奴眼里是怯,是怕,是麻木。他眼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口深井。
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会咬人的。
“你识字,可会算账?”王管事忽然问。
“会一些。加减乘除,账目往来,小的都懂。”
“会写契约?”
“会。”
“那好。”王管事点了点头,转向张地主,“老张,这人我带走了。回头给你送几个粗使的来,算是换。”
张地主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王家哥哥客气,一个贱奴,不值什么。”
王管事“嗯”了一声,不再看他,低头喝茶。
朱鹏源跪在地上,听他们三言两语,把自己从张家卖到了王管事手里。他心里没有喜悦,也没有愤怒。只有近乎冰冷的清醒。
这一步,他赌对了。他把自己卖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从今往后,张家的鞭子抽不到他了。可王管事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公公,才是他真正要面对的东西。
朱鹏源站起身,跟着王管事走出张家大门。他没有回头。身后那口烂井,不值得他回头。
出了城,上了马车,他才回头望了一眼。张家的院墙在暮色里缩成一个黑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从今往后,张家跟他再无干系。老周头,刘婆子,张莽,那些在烂泥里踩过他的人,都留在那堵墙后头了。
他不会恨他们。恨,是弱者的情绪。
他只会往前走,走得越高越远,直到有一天,他们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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