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第九章 掌线

银子案子之后，王管事对朱鹏源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让朱鹏源跑腿，而是把他调到跟前，管宅子里的文书账册，抄抄写写，传传消息。跑腿的人常有，识字又会算账的人不常有。王管事管着刘公公在外头大半的生意，正缺一个能记账、能守口的人。

朱鹏源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他把自己从一个可有可无的贱奴，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才有资格往上爬。

他管着账册文书，经手的消息越来越多。哪些商户孝敬了银子，哪些官员托了人情，哪些案子走了门路，哪些人家跟刘公公结了亲。谁送了多少，谁欠了多少，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是一条船上的。这些消息，在他脑子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却从不在嘴上露半个字。

他知道，这些消息就是他的本钱。

他也知道，在这座宅子里，嘴严，比能干更重要。孙管事起初还防着他，有几次故意在他面前说半句话，看他接不接。朱鹏源都装作没听见，低着头记账。一个月下来，孙管事彻底放了心，连账房的钥匙都交了他一把。

夜里，他把这一天经手的账目，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谁家的孝敬短了，谁家的帖子来迟了，谁的名字在账上出现得多了。这些数字，在他心里慢慢长成一张网，网的每一条线，都连着京城里的一个门庭。

刘公公在宫里斗法输了一筹，是因为宫里有人跟他作对。那人姓魏，是内廷另一位太监，跟刘公公争宠争权，斗了不是一天两天。魏公公手底下的人，在外头也收银子、卖人情，跟刘公公这边抢生意，已经抢到脸上了。

朱鹏源把这些记在心里，没有声张。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把消息变成筹码的时机。

这日，王管事从宫里回来，脸色很难看。他把马鞭往桌上一摔，坐下连喝了两盏茶，气才顺了些。

朱鹏源端茶进来，没有多问，只低头做事。他知道，这种时候，多嘴就是找死。

王管事忽然开口：“朱奴，你识字，懂规矩，脑子也活。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说实话。”

“爷请说。”

“你说，这京城里，谁能给咱们添堵？”

朱鹏源想了想：“爷说的是魏公公那边？”

王管事眼皮一跳：“你怎么知道？”

“小的管着账册，见得多。小的听说，魏公公近来处处跟刘公公作对，他手底下有个姓赵的管事，在外头收银子，收得比咱们还狠。南城几家铺子的孝敬，最近都改送魏公公那边了。”

王管事的眼神深了：“你想说什么？”

“小的不敢说什么。”朱鹏源低下头，“小的只是觉得，魏公公那条线，迟早要跟咱们碰一碰。早做准备，总比临到头手忙脚乱强。”

“怎么个早做准备法？”

“小的说不上来。”朱鹏源低着头，“小的只知道，魏公公那边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个姓赵的管事，收了银子，自己也昧下不少，底下人早有怨言。他那边乱，咱们这边稳，这就是机会。”

王管事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剩下茶盏里热气升腾的声音。

他盯着朱鹏源看了许久，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少年。过了半晌，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就有这样的心思。”王管事不知是夸还是叹，“你可知道，在这京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有的还在街上玩泥巴。”

“小的没玩过泥巴。”朱鹏源低着头，“小的从记事起，就在干活。”

王管事没再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朱奴，”他忽然叫他的名字，“你往后不用跑腿了。跟着我，学学怎么办事。”

朱鹏源跪下，磕了个头：“谢爷栽培。”

他低着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从贱奴到管事，从管事到掌权，中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可他不怕。他有脑子，有耐心，有够冷的血。他一步一步，总能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