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第 7 章 · 第七章 三座塔的同一声
陆燃被重新押回牢房。
从伤兵区到羁押房这一路,他走得很慢。胸口的伤还在疼,手腕上的抑纹锁更冷得往骨头里钻。两个曜卫一左一右跟着,偶尔伸手扶他一下,像是怕他半路倒下去。
看守这次没再送吃的。 铁门在身后合拢,锁扣咔嗒一声,牢房重新安静下来。
陆燃靠着墙坐下。 伤兵区里那个满脸绷带的男人,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石老六。 一个在光籍上死了三天的人,昨天却出现在太阳芯运输队里。 还有那块余温牌里留下的声音。 箱子在出城前,就轻了。
陆燃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锁住的双手。 玄烬出现以前,运输线就已经出了问题。 可出了什么问题,他不知道。 是哪一只箱子,轻了多少,什么时候出的异常,石老六又为什么会知道,全都没有答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黑甲并不是这件事真正的起点。
墙角凝着一层薄冰。 陆燃盯着那点冷光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可脑子根本静不下来。
他又想起母亲。 别让他们点亮太阳塔。 这句话,从城外一直跟着他回到曜城。
最开始,他以为是断剑在说话。 可断剑现在被封在证物库里,隔着不知道多少堵墙。 他再想听,也什么都听不见。
“剑……” 陆燃低声念了一句。
他试着去抓住之前那种感觉。 没有回应。 没有心跳。 也没有宁照微。 只有牢房里沉得发闷的寂静。
抑纹锁锁住的不只是燃纹。 那种偶尔能碰到某些残痕的感觉,也被压得极淡。
陆燃睁开眼,把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 他忽然有些烦躁。
断剑在证物库。 石老六昏迷不醒。 第七码头封了十年,却又在运输那天打开。 八个人少掉一刻钟记忆。 宁照微的卷宗里,写着一口根本不存在的井。
每一件事都不对。 可偏偏没有哪一件,能给他一个完整答案。
时间慢慢过去。 夜越来越深。 牢房里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陆燃把沈阔那件深蓝重氅往身上裹紧了一些,逼着自己去想别的。
他想到了玄烬。 那个六纹曜将,明明可以杀了他,却偏偏留了他一命。 玄烬说,地下城那晚还会冻死人。 他说三日后会回来。 现在回想,那个人临走时看那三只密封箱的眼神,也不太对。
陆燃不知道玄烬当时在怀疑什么。 但有一点,他开始越来越确定。 这场失芯案里,被瞒着的人,恐怕不止他一个。
他又想到第七码头。 想到风雪里那扇半开的铁门。 想到沈阔最后告诉他的那句话。
宁照微的卷宗写着,维护井塌方,坠井失踪。 可第七码头登记过的结构里,根本没有井。 至少那份卷宗,没有说真话。
那么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母亲去了哪里?
陆燃抬手按住额头。 头疼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这时。 嗡。 一道极轻的震动,从墙角传来。
陆燃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牢房角落里,有一根灰黑色的热管从墙体穿过,一路接进上方石顶。 平日里,羁押房靠它从外面的供热网分来一点热气。 可现在,那根管子在震。 很轻。 若不是整个牢房太安静,几乎听不见。
陆燃慢慢站了起来。
嗡。 又一下。 这一次,他听清了。 不是热流经过的声音。 更像某种很远的震动,顺着金属一路传了过来。
陆燃走到墙角,伸手碰了一下管壁。 冰凉。 几乎感觉不到热。
可就在手掌贴上去的一刻,一阵极细的杂音忽然钻进耳朵。 陆燃身体一僵。 他下意识把耳朵贴了上去。
下一刻。 轰。 杂乱的声音猛地涌了进来。 有高处的风。 有金属震颤。 还有极远处,一声沉闷的钟响。
当。 陆燃呼吸微顿。
紧接着,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远,像从曜城另一头传来。
第三声,却很奇怪。 不是从高处。 而像是从地底下,隔着厚厚的石层慢慢顶上来。
三道声音本来并不相同,远近不同,高低也不同。 可就在某一个瞬间,它们竟然撞在了一起。
当。 只剩一声。
陆燃整个人都贴在管壁上。 那一声钟响过去后,热管里的杂音忽然变得更多了。 灯罩震动。 铁管摩擦。 远处有人说话。 不知道哪里的门被关上。 还有成百上千道模糊得分不清来源的低响,全挤在一起。 像整座曜城的声音,都被塞进了这一根细细的铁管里。
陆燃根本分不清。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最深处浮了出来。
“阿燃……”
陆燃猛地睁大眼睛。 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忘了。
“娘?”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马上就要被那些杂音冲散。 “阿燃……” “别让他们……”
陆燃死死贴着管壁。 “别让他们什么?”
那边只剩断断续续的气音。 “点……”
杂音骤然压过来。
陆燃急得用手扣住铁管。 “点什么?” “娘!”
没有回应。 刚才那道声音彻底被淹没了。 热管里只剩细碎的震动。
陆燃却久久没有松手。 他盯着眼前那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灰黑色铁管,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
断剑不在这里。 可他还是听见了母亲。 那是不是意味着,声音从一开始就不只存在于断剑里?
陆燃慢慢松开手,又立刻重新按了回去。 如果断剑只是让他第一次听见。 那真正发出声音的,又是什么? 供热管? 曜尖? 还是某个与它们相连的地方?
他不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给自己答案。 只是死死记住了刚才那三声最后重叠在一起的钟响。 东边。 西边。 还有一声,来自下面。
陆燃正想着。 隔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听漏了半句。”
陆燃猛地转头。 女声,很轻,也很冷静。 不像刚刚才醒,反而像已经听了很久。
陆燃盯着右侧那堵石墙。 “谁?”
墙那边没有回答。
陆燃向前一步。 “你刚才说什么?”
片刻后,女声才重新响起。 “她说的不是‘别让他们点塔’。”
陆燃呼吸微沉。 “那是什么?”
那边安静了几息。 “别让他们点亮第七母塔。”
陆燃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七母塔。 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 “第七” 两个字时,他立刻想到了之前那断断续续的 “第七限制”。
陆燃贴近墙面。 “第七母塔是什么?”
“不知道。” 回答来得很快。
陆燃皱眉。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名字。”
“从哪知道的?”
墙后又安静了。
陆燃等了几息。 “你也听见了刚才的声音?”
“听见了。”
“你也能听?”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墙后传来一道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叮。 像某个小东西碰了一下石面。
随后,女声道:“没你听得那么多。”
陆燃盯着墙。 “那你怎么知道她说的是第七母塔?”
“因为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
陆燃心头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
沉默。
“多久以前?” 还是没有声音。
陆燃忍不住又往墙边靠近了一点。 “你到底是谁?”
“跟你一样,被关在这里的人。”
“名字。”
“现在知道,对你没什么好处。”
陆燃被噎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墙后的人似乎笑了一声,很淡。 “因为你刚才一直在喊。”
陆燃脸色一沉。 “我没喊。”
“你喊‘娘’的时候,半条走廊都听见了。”
陆燃一时没说话。 墙那边也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问: “你说,这不是你第一次听见。”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燃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就在这时,远处的热管又轻轻震了一下。 嗡。
女声终于响起。 “十年前。”
陆燃身体猛地一僵。 “十年前?”
“嗯。”
“在哪里?”
墙后又静了几息。 随后,只说了四个字。 “第七码头。”
陆燃整个人定在原地。 第七码头。 十年前。 母亲失踪。 九个人失踪。
陆燃刚想再追问,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
当。 不是刚才热管里的杂音,是真正的晨钟。很远,却清楚。
天快亮了。
陆燃贴着墙,压低声音。 “你十年前听见了什么?”
没有回应。
“和刚才一样?” 还是没有声音。
“你认识宁照微吗?”
墙那边彻底安静了,像从来没有人说过话。
陆燃等了很久。 直到走廊另一头开始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他才慢慢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热管也已经安静了。 牢房重新恢复原样。
可陆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断剑之外,他第二次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还有一个陌生人,替他补全了那半句话。 第七母塔。 而她上一次听见这种声音,是十年前,第七码头。
远处,第二声晨钟响起。
陆燃抬起头。 天亮了。 审堂,也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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