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3 章 · 第三章 谁丢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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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陆燃坐在车里,眼睛一直盯着那幅告示,直到它被城墙吞没。

三日后,三曜同燃。

那几个字像钉子一样,留在他脑子里。

车队进了北门,却没有往上环走。

主道被戒严的镜车和挂庆典绸子的工人堵得满满当当。沈阔从车窗口望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只说了一句:“走煤渣路。”

于是,车队拐进了下环。

陆燃缩在最后一辆车里,沈阔的重氅一直裹到下巴。手腕上的抑纹锁贴着一层细汗,汗水冷下来,像两道冰箍。

车每过一个坑,胸口的伤便抽一下。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

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塔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嘴里那股血腥味,始终没有散。

曜尖的光越过中环屋脊,把煤渣路照成一片灰白。

路两边的矮房半埋进冻土,窗户窄得只够塞进一只手。窗台上摆着接雪水的铁桶,还有几盆早就冻死的草。

车队刚进巷子,陆燃便察觉到不对。

有人从窗后探头。 有人推开半扇门。 还有人抱着空热筒站在路边,远远盯着北线军旗。

不知是谁先认出了车头那三只已经空掉的锁架,人群一点点从巷子里涌出来。 起先只是三三两两地观望。 很快,便堵了半条街。

“太阳芯真没了?” “没了,车都空了。” “那大点塔还点个屁。”

最后一句落下,没有人接话。

陆燃透过车窗裂缝往外看。 一个抱着空热筒的女人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筒口朝下,什么也倒不出来。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把光籍牌举过头顶,牌上最后一格刻度已经褪成灰白。他嘴里反复念着同一个词,念到后来,只剩下气声。

沈阔在头车停下时推开车门。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高声呵斥,只站在踏板上,一只手按着车门,扫了人群一圈。

“案子还在审。” “别堵在这儿。”

人群没有散。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也有人纹丝不动。

“审?”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太阳芯都让人抢了,还审什么!” “就是!三日后就要点塔,今天芯子就丢了,你们北线是干什么吃的!”

话头一开,便再也收不住。

陆燃坐在车里,没有动。 这些话,他在城外就已经料到了。 太阳芯丢了,总得有人认。

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些声音很快便越过沈阔,落到了自己这辆车上。

一个裹着灰围巾的男人挤到车前,踮起脚往车窗里看。 “里面押着的,是不是那个陆燃?” “哪个陆燃?” “就是守运输线那个,两年前进曜卫的!” “就他?把三枚太阳芯都送给黑甲了?” “听说他杀了几个黑甲,最后让人一剑把剑都打断了!”

议论声一下换了方向。 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挤。

塔光照得那些脸发白,眼睛却一个个通红。 不是哭。 是冻的,也是熬的。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抬手便把怀里的空热筒砸在车门上。

咣!

“我不管你杀没杀黑甲!” 她的声音又尖又破。 “我男人在运输队干了七年!上个月刚把明年开春的配额抵押出去,就等着这三枚芯子回来!” “现在芯子没了,你让俺家拿什么过冬!”

陆燃张了张嘴。 女人身后站着一个半大孩子,裹着大人改短的棉袄,正仰着脸看他。 那眼神,没有恨。 只是茫然。 像是在看一件被抬回来的破东西。

陆燃喉咙发紧。 他想说自己守过。 想说玄烬是六纹。 想说他连剑都断了。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显得没什么用。

最后,只剩一句。 “对不起。”

太轻了。 轻得刚出口,就散进了风里。

“对不起顶什么用!” 另一个声音猛地吼起来。 “你一句对不起,能让我今晚的炉子热起来吗!”

一块冻硬的煤渣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车窗上,弹开。 接着是第二块。 第三块。

车上的曜卫抬手去挡。 陆燃没有躲。 燃纹被锁,双手也被抑纹锁束着,他甚至连抬手都费劲。 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砸偏的煤渣掉在雪地里,又被人捡起来重新扔出去。

沈阔上前一步,挡在车窗前。 第四纹亮起半息。 光不强,却让最前面的几个人下意识退开。

“够了。” 沈阔的声音不高。 “失芯案明日开审。” “有冤屈,去城议厅门口说。” “别在这里动私刑。”

人群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短暂的安静里,陆燃忽然听见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说话的是个老头。 他蹲在路边的热管井盖上,手里攥着半截冻硬的饼,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日后点塔……” “前天夜里我值更,还看见天衡院的人从南门运了十二只白箱子进来。”

陆燃的身体猛地一僵。

前天夜里。 运输队,是今天清晨才出的城。 也就是说,车队还没出发,天衡院的人就已经往城里运了一批东西。

陆燃猛地抬头。 “老人家!”

老头一愣。 周围的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陆燃隔着车窗盯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老头似乎没想到他会听见,迟疑了一下。 “我说…… 前天夜里,我在南门值更。” “天衡院的人运了十二只白箱子进城。”

人群里立刻有人皱眉。 “十二只白箱子?” “运什么?” “是不是大点塔用的?”

老头缩了缩脖子。 “我不知道。” “我只看见箱子上挂的是天衡院的牌。”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陆燃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十二只白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也不能证明它们和大点塔一定有关。 可时间不对。 太不对了。

“那会儿太阳芯还在库里吧?” 有人忽然问。

老头下意识点头。 “还没出城呢。”

这句话一落,人群里的声音反而小了。 那个刚才砸热筒的女人皱着眉,看了看老头,又看向陆燃。

有人低声道: “什么意思?” “难道点塔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别乱说。” “一个值更老头看见几只箱子,能说明什么?” “说不定就是普通物资。”

议论声越来越杂。 也有人重新把目光投向陆燃。 “你别想拿这个甩锅给天衡院!” “就是!太阳芯是在你手里丢的!”

陆燃抬起头。 刚才那种压在胸口的闷意,反而一点点散开了。

“是不是甩锅,查就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 但这一次,附近的人都听清了。

“南门有运货单。” “前天夜里,什么时辰,谁运的,运了多少箱,都能查。” “我现在被锁在这里,跑不了。” “你们可以继续骂我。” “但如果那十二只箱子真的和大点塔有关。”

陆燃盯着人群。 “那至少说明一件事。” “天衡院在我的运输队出城以前,就已经为三日后的大点塔做了准备。”

没有人说话。 这一次,不是被镇住。 而是在思索。

那个举着光籍牌的瘦高男人慢慢放下手。 中年女人也没再骂。 她盯着陆燃,眼里的愤怒还在,却第一次多了一点迟疑。

沈阔站在头车旁,没有开口。 只是目光在那个老头身上停了片刻。

随后,他抬起手。 “车队继续走。”

曜卫开始分开人群。 没有人再扔东西。 也没人再追着骂。 但陆燃看见,已经有人频频朝南门的方向回头。

老头仍旧蹲在井盖旁,嘴里还在嘀咕。 “那会儿芯子还在库房里……” “怎么点塔的东西先运进来了……”

车队重新动了。 陆燃把脸贴近车窗裂缝,想再多看那老头一眼。

就在这时,车尾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亲卫怀里的银灰证物匣跟着一歪。 匣盖弹开一道细缝。 断剑的剑柄和半截剑身,从里面滑出来一小截。 断口处,透出一线极淡的蓝光。

一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车尾。 他瘦得厉害,旧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左眼蒙着一块灰布,右手死死抓住车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截断剑上。

陆燃也看见了他。

老人嘴唇动了一下。 “这剑……” 他抬起头。 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里,先是茫然。 随后突然变成惊惧。 “这剑,我见过。”

陆燃呼吸一滞。

车队还在缓慢往前走。 老人却像突然忘了冷,跟着车往前追。

“十年前。” “第七码头下面。” “我见过这剑的影子。”

陆燃死死盯着他。 “什么影子?”

老人喉咙滚动了一下。 “九道。” “就是九道。” “全贴在地上。” “往下面钻。”

陆燃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九道影子,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被说了出来。 不是幻觉。 至少,曾经还有人见过。

“还有什么?” 陆燃朝车外探了一点。 “你还看见过什么?”

老人刚要说话,却被旁边挤过来的人撞得一个踉跄。 两名曜卫立刻上前,把他挡在外面。

老人急了。 “我说的是真的!” “那晚下面有九个人!” “后来……”

他的话被人群和履带声吞掉了一半。 陆燃只能看见他的嘴还在动。

“九个人?” 老人猛地挣了一下。 “对!” “九个!” “后来都没了!”

车队已经开始驶出巷口。 老人被曜卫挡在后面,追不上了。 他只能朝陆燃大喊: “第七码头!” “去查第七码头!”

声音越来越远。 陆燃扭过头,透过越来越窄的车窗缝隙看他。 老人没有再追。 只站在人群后面,胸口剧烈起伏。

而证物匣里,那截断剑的蓝光忽然又亮了一下。 很淡。 像是在回应什么。

陆燃盯着那道光,许久没有动。 十年前。 第七码头。 九道影子。 九个人失踪。 这已经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见的东西了。

曜尖的塔钟在远处响起。 第七声。

陆燃重新靠回座位,胸口仍旧疼,手腕上的抑纹锁也依旧冰冷。 可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些叫骂。 只剩下两件事。 前天夜里,天衡院运进城的十二只白箱子。 还有十年前,第七码头下面失踪的九个人。

车队渐渐离开煤渣路。 巷口的喧闹声也一点点远去。 陆燃把脸埋进沈阔那件深蓝重氅里。 重氅上还有北线军帐里那股淡淡的铁锈和汗味。

三日。 实在太短。 可再短,他也得查下去。

他欠下环那些人一个交代。 也欠自己一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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