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第一章 断剑下的心跳

曜历一百零七年。 真正的太阳，已经熄灭了一百零七年。 永夜笼罩整片大地，人类依靠太阳芯释放的光热艰难苟活。 这一年，陆燃十八岁，曜卫北线最年轻的剑士，两道燃纹，是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而现在，他面前站着三千黑甲。三千人后方，一面漆黑大旗钉在风雪里。旗下一人，身披重甲，背负巨剑。 玄烬。 烬国曜将，六道燃纹。 风雪掠过冻土，吹得蓝白色引路火摇摇欲灭。 陆燃身后，则躺着三只银黑色密封箱。箱身连接着粗重锁架，金色纹路时明时暗。 咚。 咚。 咚。 沉闷的震动，从箱体深处传出来。 太阳芯。三枚标准太阳芯。 每一枚，对应曜城的一座曜尖。三枚全部归城，足够三座曜尖再亮三十天。三十天的光，三十天的热。三十天之后，温室里才有可能成熟的粮食。 而此刻，整支运输队已经被打散。还能握住兵器的曜卫，不到二十人。 真正挡在三枚太阳芯前面的，只剩陆燃。 “让开。” 玄烬从黑甲中走出。他的声音并不大，可风雪仿佛都低了一层。 “地下城今晚还会冻死人。” “我不想再杀。” 陆燃握着剑，没有退。 “你们地下城的人怕冷。” 陆燃心头微沉。他知道地下城每逢寒潮都会冻死人，可曜城下环那些连热筒都舍不得多开一刻的人，同样在熬。 “曜城的人就不怕？” 玄烬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来抢。” 陆燃竟笑了一下。 “巧了。” “所以我得守。” 玄烬不再说话，巨剑出鞘。 第一道暗红燃纹亮起，陆燃胸口一沉。 第三道燃纹亮起时，周围数丈积雪无声塌陷。等第六道暗红纹路尽数爬满玄烬重甲，周遭的蓝白色引路火齐齐矮下一截。 一股无形的重压漫开，陆燃胸腔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就是六纹。 不只是体表多出来四道发光纹路，那是力量层级上，横亘在二人之间，无法逾越的四道天堑。 身后残存曜卫哑声大喊。 “陆燃！拖住他就行！” “援军快到了！” 陆燃没有回头。他比谁都清楚，援军远水解不了近渴。 拖？拿什么拖？ 玄烬若真想越过去，他最多只能换来几息。但几息，也得换。 少年忽然压低身子，两道暖红燃纹从手腕一路燃至肩颈。 “陆燃。” 玄烬忽然道，“我最后问一次。” “你真要为三只箱子死？” 陆燃眼神一动。 他来不及细想，脚下冻土已经轰然炸开。 “你先赢了我再说！” 他冲了出去。不是硬拼。 第一剑擦着玄烬巨剑内缘而过。第二剑贴着肩甲上挑。第三剑，陆燃整个人已经杀到了玄烬左侧。 快。 极快。 二纹不可能在力量上抗衡六纹。所以他把所有力量，都压进了速度。 剑锋掠过。 嗤。 玄烬面罩上，多出一道浅白痕迹。黑甲阵中传来一阵骚动。 陆燃根本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一步。 两步。 折身。 母亲教给他的剑式，在脑中一闪而过。 折光。 那是母亲教给他的杀招。一剑挥出，三道剑影分射玄烬眼、喉、心口。 玄烬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剑不错。” 然后，他挥剑。 没有滔天火浪，也没有震耳怒喝，只是很普通的一记横斩。 第一道剑影碎。第二道灭。 第三道剑影还未来得及碰到玄烬，陆燃手里的剑先响了。 咔。 清脆得刺耳。 剑断。 半截剑身旋转着飞进雪地。巨剑余势撞上陆燃胸口。 胸甲瞬间凹陷。 骨裂脆响自胸腔内部炸开，巨大冲击力撞得陆燃眼前一白，耳鸣轰鸣，一时间竟感受不到痛，整个人像断线的重物向后飞摔出去。 砰！ 后背狠狠砸在一只太阳芯密封箱上。箱体竟发出一声低沉震动。 咚。 陆燃喷出一口血，右臂完全失去知觉。 他想站。 没站起来。 玄烬已经来到他面前，巨剑抵住他的喉咙。 “将军！” 副将怒声道，“他杀了我们七个人！” “杀了他！” 陆燃躺在雪里，嘴里全是血，却笑了。 “七个？” “少了点。” “我本来想杀到你面前的。” 玄烬看了他一会儿。 “名字。” “陆燃。” “陆燃。” 玄烬念了一遍。 巨剑却从他喉前移开了。 玄烬的目光扫过后方三只震动的密封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转瞬即逝。 “今天不杀你。” 副将一怔：“将军？” 玄烬没有解释。 他弯腰捡起陆燃的半截断剑，重新插回少年身前的冻土。 “回去告诉曜城的人。” “三日后，我会再来。” 陆燃抬起满是血的脸。 “来送死？” “来看你死。” 玄烬看向那三只密封箱，目光很淡。 “如果你还没死的话。” 黑甲开始撤军。 他们拖走三只太阳芯箱，没有补杀伤兵，也没有焚毁粮车。临走前，甚至留下两支热筒。 这一切都不像一支刚打赢仗的军队，更像一群只为拿走某样东西而来的人。 玄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把剑拿稳。” 黑甲没入风雪。陆燃跪在原地。 他败了，没有任何借口。 两纹对六纹。 一剑，就一剑，他苦练十年的剑断了，三枚太阳芯也没了。 “娘……” 陆燃低下头。 十年前，陆燃的母亲宁照微失踪。从那以后，这个字，他已经很少喊出口。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 “阿燃……” 陆燃僵住。风还在吹，伤兵还在呻吟。 可那声音并非来自身旁，仿佛隔着无尽冻土与无边黑暗，断断续续飘来，带着严重的杂音失真。很深，很冷。 “娘？” 陆燃猛地抬头。 “娘！”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声音继续断续传来。 “别让他们……” “点亮太阳塔……” “九号钥核…… 离位……” “第七限制…… 解除……” “大点塔……” “三日后……” 声音突然被杂音撕碎。 同一瞬间，陆燃面前的断剑烫了起来。一缕幽蓝色的光从断口渗出，顺着他掌心的伤口，钻进身体。 轰！ 画面扑面而来。 倒悬于地底的巨塔，九扇封死的门，透明管道，无数模糊人影，还有一只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的眼睛。 陆燃头痛欲裂，两道燃纹剧烈颤动，在第二纹末端，第三道极淡的纹路一闪而逝。 而比那更诡异的是。 断剑下方，第一道影子凭空浮现。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直到第九道。九道影子不染落雪，横过荒原，齐齐指向同一个地方 —— 曜城。 陆燃凝视那九道影子片刻，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它们指的，不是曜城。 是曜城下面。 当 —— 远方塔钟响起。陆燃撑着断剑站起来，腿还在抖，背却一点一点挺直。 三日后，玄烬攻城，曜城点塔。 而失踪十年的母亲，刚从这柄断剑，或者从更深的地方，给了他同一个警告。 别点塔。 陆燃看向曜城那三根刺破黑夜的苍白光柱，第一次觉得，那不是三支火炬，更像三根，钉进大地的针。 数十里外，黑甲车队停下。副将打开第一只密封箱，脸上的神情消失了。里面没有太阳芯，只有配重用的黑铅。 第二只，也是空的。 第三只，还是。 副将猛地回头：“将军！” 玄烬走过去，看着三只空箱，很久没说话。 他心底那份疑虑此刻终于落地。这条运输线本就处处透着蹊跷，路线泄露得太容易，护卫又少得反常。可他没想到，费尽心思抢到手的，竟已经只剩三个空壳。 玄烬从箱底捻起一点白色粉末。 冷封灰。 天衡院封装太阳芯时才会用的东西。 真正的太阳芯，确实进过这三只箱子。 只是后来，被人取走了。 玄烬抬头，曜城三座苍白曜尖，遥遥刺入黑暗。 “传令，三日后，攻曜城。” 副将一惊。 “为了太阳芯？” 玄烬把冷封灰弹入风里。 “为了看看。” “他们究竟把太阳藏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