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第 6 章 · 第六章 第九份证词
沈阔走后,陆燃靠着墙,很久没有动。
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断剑、黑甲,还有母亲那句始终没能说完整的话。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闷在炉膛里的灰,压得他胸口发沉。
再睁眼时,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比上回急得多。
沈阔没提灯,大步走到栅栏前,脸色比离开时还要难看。
“起来。” 他说,“跟我去伤兵区。”
陆燃一下清醒了。 “查到了?”
“口供名册有问题。” 沈阔示意看守开门,“登记在册的幸存者有八个,可伤兵区昨夜的用药记录有九份。”
陆燃顿了一下。 “多出来一个?”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沈阔道,“医官说,是抄重了一份。”
陆燃没再问,跟着他出了羁押房。
伤兵区在城议厅东翼。还没进门,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就先涌了出来,里面还混着冻伤腐坏后的甜腥,黏在喉咙里,怎么都散不掉。
十几张窄床沿墙排开。有人已经睡下,有人还在压着声音呻吟。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坐在灯下,正低头记药。
“袁医官。” 沈阔走过去,“第九份记录,再说一遍。”
袁医官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校尉,我已经说过了。北线失芯案,名册八人,伤兵区也是八人。第九份,是值夜小吏抄重了。”
“抄的是谁?”
袁医官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一个车工。”
“名字。”
“石老六。”
陆燃站在沈阔身后,抬了抬眼。 “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会有名字?”
袁医官看向他。 “我说了,抄错。”
“抄重一行容易。” 陆燃道,“凭空多出‘石老六’三个字,不容易。”
袁医官脸色微沉。 “你现在是待审人,不是证物官。”
陆燃没跟他争,只看了一眼沈阔。
沈阔已经开口。 “把昨夜值更的小吏带来。”
没过多久,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被曜卫带进伤兵区。他一进门,腿就软了。
“校尉,我真是抄错了!”
“在哪抄的?” “用药簿。”
“用药簿原件上有石老六?”
年轻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没…… 没有。”
“那名字从哪来的?”
年轻人一下哑了。
沈阔看着他。 “说。”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 “我…… 我不记得。”
陆燃盯着他。 不是 “写错了”。 也不是 “看花眼了”。 是不记得。 这三个字,让他想起了昨晚那八份少掉同一刻钟的口供。
“你见过这个人。” 陆燃忽然道。
小吏猛地抬头。
“没见过,你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小吏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剩呼吸越来越急。
袁医官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放。 “够了。” “一个值夜小吏,连着熬了两晚,记错个人名有什么稀奇?难道就凭这一行字,你们要把整个伤兵区翻一遍?”
沈阔看了他一眼。 “正有此意。”
袁医官脸色一僵。
沈阔已经抬手。 “核床。”
两名曜卫立刻走向病床。一张,两张,三张。每张床边都有伤员牌,姓名、编号、伤势、用药,全都能一一对上。
陆燃跟在后面,一直数到第八张,然后停了下来。
最里面的墙角,还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脸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点发白的嘴唇。呼吸很弱,却确实还活着。 床边没有伤员牌,只有一块空钩。
陆燃转过头。 “八个人。” 他看向袁医官,“为什么有九张床?”
伤兵区一下静了。 袁医官没有回答。
沈阔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这是谁?”
“昨夜临时转进来的伤员。” 袁医官终于开口,“身份还没核清。”
“从哪转来的?”
袁医官停了一下。 “不清楚。”
沈阔盯着他。 “不清楚,你也敢收?”
袁医官手指微微收紧。 “人都快死了,先救再说,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本身没问题。 可偏偏这张床没有姓名,没有编号,也没有任何转入记录。
陆燃走了过去。 床边挂着一件破损的工装,胸口位置有一截被扯断的细绳。他伸手摸进衣襟夹层,很快碰到一块硬物。
是一块灰黑色的小牌。 牌子不大,边缘已经磨钝,握进掌心时,竟还残着一点极淡的暖意。
陆燃认识这东西。 余温牌。 下环不少工人都会佩戴,冬天贴身放着,能存一点热。出了事故,也方便确认身份。
他把牌翻过来。 背面被人用尖物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六”。
沈阔也看见了。 “石老六?”
“未必。” 袁医官脸色已经变了。
陆燃没有接话。 他只是握着那块余温牌。那点残存的暖,正在掌心里慢慢散掉。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块肩甲。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却偏偏在某个时候,留下了本不该留下的痕迹。
“我试试。” 陆燃说。
沈阔看着他。 “别勉强。”
陆燃点头,闭上了眼睛。 抑纹锁还扣在手腕上,他没有去催燃纹,也没有强行追索什么,只把呼吸一点点压下去。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床上男人微弱的喘息,还有周围伤兵翻身时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过了很久。 掌心里的余温牌忽然轻轻热了一下。 很弱,像灰堆里埋着的一粒火星,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漏了出来。 是个男人,沙哑,虚弱,只剩几个破碎的字。
“箱子……”
陆燃的手指微微收紧。
声音停了。隔了很久,才又有一丝残音浮出来。 “…… 出城前……”
最后一句更轻,轻得几乎要散掉。 “…… 就轻了。”
声音彻底断了。
陆燃猛地睁开眼。 伤兵区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沈阔第一个开口。 “听见什么?”
陆燃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余温牌。 “他说,箱子在出城前就轻了。”
沈阔脸上的神色一下沉了。 没人说话。 灯下的袁医官,脸色一点点退白。
沈阔上前一步。 “哪只箱子?”
陆燃摇头。 “没说。”
“轻了多少?”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现的?” “也没留下。”
沈阔盯着那块余温牌。
陆燃缓缓道: “但至少能说明,黑甲出现以前,箱子就已经出过问题。”
这一次,沈阔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床上的男人。 “查身份。”
一名曜卫立刻上前。
袁医官却忽然开口。 “等等。”
沈阔转头。 “怎么?”
袁医官喉结动了一下。 “这块牌里就算真有什么残音,也不能直接当正式口供。人还昏着,谁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沈阔看着他。 “是不是证词,审堂上再定。” 说完,他指了一下床上的男人,“我现在只问一件事,他是谁。”
袁医官不说话了。
曜卫很快从床底和那件破工装里翻出一块残缺的身份牌。名字已经磨掉大半,只剩两个字:老六。
沈阔脸色更冷。 “调光籍。”
一名曜卫转身便走。 伤兵区重新安静下来。就连原本还在呻吟的伤员,声音都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没多久,那名曜卫回来了,手里捧着刚从光籍司调来的记录牌,脸色很难看。
“校尉。”
沈阔接过,只看了一眼。 “说。”
曜卫咽了一下唾沫。 “石老六,下环第六修车坊车工。” “光籍状态……” 他停顿了一下,“死亡。”
陆燃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三日前。”
伤兵区彻底静了。 陆燃看向那张床。男人胸口还在极轻地起伏,人还活着。可在曜城的光籍里,他已经死了整整三日。
“三日前?” 沈阔又问了一遍。
“是。”
“死因?” “冻伤并发脏器衰竭。”
“地点?” “下环第六修车坊。”
沈阔没有说话。 陆燃却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三日前,运输队还没有出城。可这个已经被光籍判定死亡的人,昨天却跟着运输队离开了曜城,还留下了关于太阳芯密封箱的残痕。
袁医官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 “也许…… 是光籍司登错了。”
沈阔转头看他。 “用药簿多出一个人,是抄错。” “人躺在这里,没有伤员牌,是来不及登记。” “现在连光籍死亡,也是登错。” 他往袁医官面前走了一步,“你觉得今晚,错得是不是有点多?”
袁医官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
沈阔转过身。 “封存石老六所有用药记录。” “余温牌单独入证。”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准把他转走。门外再加两个人。”
两名曜卫同时应声。
袁医官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校尉,你这是把伤兵区当牢房了?”
“我是在保他的命。” 沈阔看向床上的石老六,“一个三日前已经死在光籍上的人,现在还在喘气。这条命,比很多证词都值钱。”
陆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八个人,少掉的一刻钟;封了十年的第七码头;还有母亲那份写着 “坠井” 的卷宗。现在,又多了一个三日前就已经 “死” 掉的人。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没有一样算得上铁证,却都在同一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
沈阔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石老六一会儿。 “他什么时候能醒?”
袁医官沉默片刻。 “不知道。伤得很重,能不能醒,都说不准。”
沈阔看向陆燃。 “所以你刚才听见的那句话,很重要。”
陆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余温牌。牌子已经彻底冷了,那点残存的暖意,再也摸不到了。
“箱子在出城前就轻了。”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如果是真的,就意味着玄烬出现以前,运输线已经出了问题。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谁动的,什么时候动的,石老六为什么会知道,都还不知道。
沈阔从他手里接过余温牌。 “够了。”
陆燃抬头。 “这就够?”
“够查。” 沈阔道,“但还不够定罪。”
他把余温牌交给身后的曜卫。 “送证物司,加急封存。”
曜卫领命离开。
陆燃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石老六。男人还是没醒,呼吸轻得像一口随时都会熄灭的火。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曜城的光籍里,已经死了整整三天。
陆燃忽然问: “如果他醒了呢?”
沈阔顿了一下。 “那就让他自己说。”
“如果醒不了?”
沈阔看着那张床。 “那我们就查清楚,是谁让一个死人,上了太阳芯运输队。”
窗外仍然是黑的,离天亮已经不远。
陆燃站在伤兵区中央,忽然意识到,天亮后的那场审判已经和几个时辰前不一样了。 他依然是失芯案的待审者。三枚太阳芯,也依旧是在他的运输线上被玄烬带走。 可现在,审堂上多出了一个谁都绕不过去的问题。
一个在光籍里死了三天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昨天的运输队里? 而这个 “死人” 留下的唯一一句话是:箱子在出城前,就轻了。
陆燃看着床上的石老六。 第九份用药记录多出来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份本不该存在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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