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第 2 章 · 第二章 带罪归城
黑甲已经消失在风雪尽头。
陆燃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半截断剑,没有动。远处的车辙一路向北延伸,最终被风雪吞没,三只太阳芯密封箱也随着玄烬一起消失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运输车、伤兵,还有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积雪。
陆燃清楚,现在回城,等着他的是什么。失芯的罪,失职的责,还有无数等着这三枚太阳芯活命的人。可他没有别的路,刚才那道声音,他绝不会认错。
宁照微。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至于母亲究竟还活着,还是只在某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留下了声音,陆燃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曜城。九号钥核、第七限制、太阳塔,还有那九道指向曜城地下的影子,这些东西,他一个都要弄明白。
第二声塔钟越过荒原时,苍白的塔光彻底铺满冻土。断剑下方那九道诡异的影子,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陆燃低头看着雪地。 没有痕迹。 什么都没有。 可母亲最后那句话,却仍旧留在他的脑海里。
别让他们点亮太阳塔。
“陆燃!”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陆燃抬起头,只见运输线南侧,一支曜卫骑队正顶着风雪疾驰而来。十二辆轻型履带车在冻土上拉出长长的蓝色尾焰,车头悬着北线军旗。
援军终于到了。
晚了半个时辰。
陆燃刚想迎过去,胸口便猛地一痛。玄烬那一剑留下的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发作,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只能把断剑撑进冻土,单膝跪了下来。
十二辆履带车迅速停稳,一个身披深蓝重氅的中年男人第一个跳下车。他落地以后甚至没有看陆燃,也没有问太阳芯,而是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名伤兵,蹲下身,将两根手指压在对方颈侧。
“还有气。”
男人摘下自己腰间的热筒,直接塞进伤兵怀里,随即起身喝道:“灯医救人!能动的,先把导能管掐断!倾覆的车别急着扶,先查下面有没有人!”
数十名曜卫迅速散开。有人救伤兵,有人灭掉倾覆车辆旁失控的曜火,还有人开始封锁现场。命令一道接一道,没有半句废话。
陆燃认得他。
沈阔。
曜卫北线校尉,五纹燃纹者,也是这条运输线上军职最高的人。两年前,正是沈阔把十六岁的陆燃从预备营里挑了出来,理由只有一句。
“这小子下手够快。”
沈阔将伤兵区走了一遍,确认重伤者都有人处理以后,才终于来到陆燃面前。他先看了一眼陆燃胸甲中央那道深深的凹痕,又低头看向他手里的断剑。
“玄烬?”
“是。”
“几招?”
陆燃沉默了一下。
“一招断剑。”
沈阔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擦过那道几乎贯穿护心层的剑痕。
“你还能喘气,算他只出了半招。”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讥讽,也没有安慰。陆燃却宁愿他骂自己一顿。
沈阔站起身。
“太阳芯呢?”
“被玄烬带走了。”
“几枚?”
“三枚。”
不远处,几个正在抬伤兵的曜卫动作明显慢了一瞬。没人回头,可整个战场仿佛一下安静了许多。
对陆燃和在场曜卫来说,那三只密封箱里装着的,就是三枚标准太阳芯,每一枚对应曜城的一座曜尖。一旦全部失去,就意味着三座曜尖未来三十日原定的能源全部没了。
那不是三个箱子。
那是曜城三十天的光,是温室里尚未成熟的粮食,也是下环无数家庭本就不够用的热量配额。
沈阔脸上没有变化。
“黑甲死了多少?”
“七个。”
“你杀的?”
“是。”
“尸体呢?”
“玄烬带走了。”
沈阔转过头,看向北方。黑甲早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两条沉重履带压出来的车辙,一直消失在风雪尽头。
就在这时,一名灯医忽然从倾覆的运输车后探出头。
“校尉!这里有两支烬国热筒!”
他举起两只黑色金属筒,筒盖已经开启,暗红色余光正从细缝里缓缓散出。
“压在两个重伤员旁边的。要不是这两支热筒,他们撑不到我们来。”
附近几个曜卫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烬国的军队抢走了太阳芯,却又给曜城的伤兵留下了救命用的热筒。
陆燃没有太意外。玄烬若真想杀人,自己现在根本不可能还跪在这里。
沈阔沉默片刻。
“封存,列入战场证物。”
“是。”
灯医刚要离开,沈阔的目光已经落到陆燃手中的断剑上。
“你的剑也一样。”
陆燃握剑的手立刻收紧。
“不能拿走。”
周围两名曜卫同时转头,沈阔抬了抬手,让他们别动。
“理由。”
陆燃张了张嘴。
他说什么?断剑里面有母亲的声音?剑下面出现过九道影子?失踪十年的宁照微刚刚警告他,三日后绝不能让曜城点塔?
任何一句说出来,都不像一个刚被六纹曜将打成重伤的人该有的正常战场口供。
陆燃最终只说:“这柄剑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听见了声音。”
沈阔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按住陆燃后颈。指尖亮起一层柔和的蓝光,从耳后一路探到颈骨。
“没有颅裂,体温三十一度,失血不少。”
沈阔收回手。
“这种状态下出现幻听,不稀奇。”
“不是幻听。”
“那是谁?”
陆燃抬头看着他。
“我母亲。”
沈阔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宁照微。十年前,第七码头发生重大维护事故,曜城官方卷宗里,包括宁照微在内的数名塔师被登记失踪。宁照微至今都没有找到。
沈阔缓缓开口:“曜城的卷宗里,你母亲已经失踪了十年。”
“卷宗是卷宗。” 陆燃盯着他,“我刚才听见的是她。她叫了我的名字。”
沈阔没有继续争辩。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回满身伤痕的少年身上,才缓缓开口。
陆燃胸口的伤还在作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骨裂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蹙起眉头,嘴角又溢出一丝淡血。
“陆燃,你先把另一件事听清楚。” 沈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太阳芯是在你的运输线上丢的。按曜城战时法,从太阳芯离库开始,所有押运人员的光籍都会与运输编号绑定。芯在,人有功;芯失,人有责。”
陆燃垂着眼,指尖死死攥住断剑的剑柄,没有应声。
“你杀了七个黑甲,证明你没有临阵逃跑。你挡了玄烬,证明你拼尽了全力。” 沈阔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胸甲上,话锋一转,“可这是失芯案,不是一场普通败仗。军功能够证明你勇敢,却证明不了太阳芯究竟为什么会丢。”
说完,他的视线移到陆燃手中那柄残破的剑身上。
“而这柄剑,现在和你的证词直接挂钩,所以它必须封存。”
陆燃握着剑,没有松。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只能让人拿。”
沈阔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在害你。”
陆燃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加不甘心。刚刚重新听见母亲的声音,转眼就要交出这唯一可能和母亲产生联系的物件。
就在这时,一种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忽然钻进陆燃耳朵。
吱 ——
陆燃身体一顿。
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反应,可那声音落到陆燃耳中,却异常刺耳,像一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又是一声。
陆燃猛地转头。
不远处,一辆半倾覆的运输车正斜压在雪地里,车架下,还有一名尚未来得及转移的伤兵。
“下面还有人!”
几名曜卫立刻冲过去。
陆燃却死死盯着车架左侧。那种金属濒临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尖,不是人在说话,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声音,更像是某样东西在彻底崩断以前,把最后一点震动硬生生挤进了他的脑子。
左边。
陆燃几乎没有思考。
“别抬!”
几名曜卫停住。
陆燃猛地喝道:“左边承重轴要断!”
话音刚落。
咔嚓!
车架左侧的承重轴当场崩裂,整辆运输车瞬间向伤兵所在的位置砸下去。
沈阔几乎同时动了。
第四、第五道燃纹亮起,深蓝色光芒沿着他的双臂爆发。他一步冲到车架旁,双手扣住车身下沿,硬生生将数千斤重的车架停在了半空。
“救人!”
两名曜卫立刻钻进去,将下面的伤兵拖了出来。
砰!
沈阔松手,沉重车架轰然砸下,大片积雪向四周炸开。
等雪雾散去,沈阔没有看车,而是转过头看向陆燃。
“你怎么知道?”
陆燃也在看那根断掉的承重轴。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刚才那种感觉和母亲的声音完全不同,没有语言,没有画面,只是一道极尖锐、极痛苦的金属震颤。
“我不知道。” 陆燃声音有些发涩,“我只是…… 听见它快断了。”
周围几名曜卫全都安静下来。如果说从断剑里听见失踪十年的母亲,还可以解释成重伤后的幻觉,那么刚才呢?
车轴真的断了,而且陆燃在所有人之前,就知道断的是哪一根。
沈阔再次看向陆燃手里的剑。
就在这一刻,断剑轻轻震了一下。一道极细的幽蓝色光芒,从断口深处闪过,只有一瞬,却足够沈阔看清。
这位五纹校尉的神色终于变了。
“证物匣。”
没有人再质疑。银灰色长匣很快被送到沈阔手中。
沈阔打开匣盖,陆燃依旧握着剑。两人对视了片刻。
“陆燃。” 沈阔声音低了一些,“正因为你说的可能是真的,它才更不能继续留在你手里。如果剑真的有异常,那它就是证据。如果你带着它回去,在其他人眼里,它只会变成一个失芯罪人为了活命编出来的故事。”
这一次,陆燃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断剑被沈阔放进证物匣,三道封锁依次扣紧,最后一道,是沈阔自己的军印。
咔。
匣盖合上。
那一瞬间,陆燃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沈阔看着他。
“我信你可能听见了某些东西。但失芯案不会因为我信你,就自动消失。玄烬三日后攻城,你明天就要接受审查。”
陆燃抬头。
“我不是逃兵。”
“我知道。”
“我杀了七个黑甲。”
“我知道。”
“守到剑断。”
“我也知道。”
陆燃盯着他。
“那为什么还要审我?”
沈阔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取下一副黑银色锁环。
抑纹锁。
“因为三枚太阳芯丢了。曜城必须知道它们为什么丢。而你,是还活着的押运曜卫里,离它们最近的人之一。”
陆燃看着那副锁。
“所以要把我当犯人?”
“先把你当涉案人。” 沈阔顿了一下,“是不是犯人,让证据说。”
陆燃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苦。
“你刚才还说信我。”
“我信你是个好兵。” 沈阔看着他,“可一个好兵,也可能不知道自己究竟卷进了什么。”
陆燃的笑意消失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里发沉。
他最终伸出了双手。
咔。
抑纹锁扣紧。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手腕钻入身体,原本沉寂在皮肤下的两道燃纹彻底黯淡。陆燃能够感觉到,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燃纹的热,被这副锁硬生生截断,寒意迅速渗进四肢百骸。
沈阔看了他一眼,解下自己的深蓝重氅扔过去。
“穿上。”
陆燃接住。
“怕我冻死?”
“你明天还得开口。” 沈阔转身,“死人不用审。”
“押回曜城。”
返程时,陆燃被安排在最后一辆履带车里。
风雪不断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沈阔的重氅能够挡住外面的风,却挡不住抑纹锁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寒气。
陆燃靠在车壁上,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亲卫怀里的那只银灰色证物匣。
断剑就在里面。
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废铁。
陆燃试着再去听。没有母亲,没有九道影子,也没有那种诡异的震动,什么都没有。
只有履带碾过冻土时,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两个时辰后,曜城终于出现在风雪尽头。
高墙像一道巨大的黑色断层横在大地上,而三座曜尖,则从城后一直刺入永夜。塔身散出的苍白光芒穿透风雪,远远望去,像三柄悬在整座城市上方的长剑。
北门已经戒严。
曜卫车队刚刚接近,城墙上的镜阵便转了过来。一道道探查光束从车辆表面扫过,当城头的人确认返城的运输队里没有那三只太阳芯密封箱以后,城墙上明显出现了一阵骚动。
消息比他们回来得更快。
城门外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寻找运输队里的家人,有人抱着已经快要耗尽的热筒,还有人抓着守门曜卫,一遍遍追问。
“芯是不是没了?” “今晚会不会断热?” “三座曜尖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回答。
履带车在人群之间缓慢向城门驶去。
陆燃坐在车里,隔着狭窄的车窗,看着外面一张张焦急甚至恐惧的脸。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所有人眼里,那三枚丢失的太阳芯意味着什么。
不是三个箱子。
而是这些人接下来一个月的日子。
就在这时,城门上方突然响起沉重的机括声。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从高墙顶端缓缓垂落,金色文字在苍白塔光下逐行亮起。
“三日之后,三曜同燃。” “举行大点塔礼。” “永夜退散,全城共庆。”
原本躁动的人群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欢呼声爆发。
那些刚才还在追问太阳芯去了哪里的人,脸上的恐惧仿佛瞬间少了大半。
“大点塔还举行!” “天衡院还有办法!” “三曜还能点!” “曜城不会灭!”
欢呼声越来越大。
只有陆燃没有动。
他仰着头,看着那幅悬在城门上的庆典告示。
三日后。
大点塔。
和玄烬说的时间一样。
也和母亲警告他的时间一样。
别让他们点亮太阳塔。
陆燃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抑纹锁,然后重新望向那几个金色大字。
在他看来,三枚标准太阳芯今天才刚刚被玄烬带走。按照曜城所有人都知道的规则,那本该是三座曜尖未来三十日的能源。
可城里的庆典没有取消。
更重要的是,那幅告示显然不是刚刚才准备好的。
仿佛无论今天这场运输任务成功还是失败,三日后的大点塔,都会照常举行。
陆燃看着那幅幕布,胸口忽然升起一种比风雪更冷的感觉。
如果三枚太阳芯真的这么重要。
那这场大点塔礼,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像根本没准备等它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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