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第 5 章 · 第五章 审判前夜
证物库的门在身后彻底关死了。 可陆燃知道,有件事已经变了。
九道影子。 从那些沉寂多年的旧兵器下面伸出来,齐齐指向更深处。
他看见了。 门口那两个曜卫,也看见了。
这城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从证物库出来,两个曜卫押着他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路渐渐往上。 曜尖的光重新从高处漏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脚步一截一截地往前挪。
陆燃没有再回头。 断剑留在了证物库。 他清楚,今晚拿不回来。
羁押房在城议厅西翼,同样建在地下。 一间长条石屋,三面墙,一面铁栅,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墙根常年渗水,积下来的水早已冻成薄冰。床板上铺着发潮的草垫,一坐下去,霉味便顺着湿气往上冒。
看守没有解他的抑纹锁,只把沈阔那件深蓝重氅还给他,又在栅栏外放了半块饼和一碗凉水,锁上门便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燃没有去拿那块饼。 他靠着墙,把重氅裹紧,闭上眼睛,从今天清晨离开北门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想。
卯时,车队出城。 前头一辆开道车,中间三辆运载车,后头两辆护车。 陆燃守在队尾,剑挂在腰侧。冻土官道上的车辙很深,北风贴着脸刮过去,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那时候,他正骑在最后一辆护车上。 风雪糊了眼,他把面甲往上掀了掀,才勉强看见前面那一点暗红色的尾灯。
整个车队都慢了下来,车轮压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出城大约两个时辰后,车队停过一次。 不是补给点。 前面也没有敌情。 就是停下来了。
陆燃记得,自己勒住车,朝前面看了一眼。 开道车亮了一盏灯。 有人从车头跑过去,在路边停了一会儿,似乎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他没听清。
他只看见路边立着一座很矮的灰房。 灰墙,铁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铁牌,积灰太厚,字已经看不清。那扇铁门当时开着一道缝,黑黝黝的。
陆燃那时还觉得奇怪。 这么冷的天,检修站里的人怎么连门都不关严。
可车队很快又动了,他也就没再往心里去。 现在重新想起来,那一次停车,停得没道理。 太阳芯运输路线每一段都有预先排好的节点。 那里不是补给站。 也不是例行检查点。 为什么要停? 又是谁,让开道车停下来的?
陆燃刚想到这里,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很沉。
片刻后,沈阔提着一盏灯出现在栅栏外。 他没换常服,身上还是那套北线甲,肩甲边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
看守替他开门,又退到了走廊外。 沈阔走进来,把灯挂到墙上,在陆燃对面坐下。
牢房里本就昏暗,那盏灯只能照亮两人中间一小块地方。 沈阔的脸一半落在光里,一半藏在影子中。
“吃东西了吗?”
陆燃摇了摇头。
沈阔看了一眼栅栏外那半块没动的饼,没有劝。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纸边被雪水打湿,已经起了皱。
“八个幸存者,能开口的都问过了。” “口供在这里。”
沈阔把纸卷放在膝上。 “他们的说法基本一致。” “太阳芯一路正常,直到黑甲出现,没有人发现异常。”
陆燃抬起头。 “他们说车队没停过?”
沈阔看了他一眼。 “没有一个人提过停车。”
陆燃皱起眉。 “可停过。” “出城两个时辰左右。” “第七码头检修站。” “差不多一刻钟。”
牢房里安静下来。 沈阔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息,他才问: “你确定,他们不是漏说了,而是整整八个人都没提?”
“你刚才说的。” 陆燃看着他,“没有一个。”
沈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口供。 八个人,同一支车队,同一段路。 如果只是一个人记错,不奇怪。 可八个人全都没有提到那一刻钟,就不是一句 “忘了” 能轻易带过去的了。
沈阔重新抬起头。 “你当时在队尾。” “离前面很远。”
“我知道。” 陆燃说,“所以我不敢说那一刻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车停过。” “这件事,我记得。”
沈阔盯着他看了片刻。 “还有别的吗?”
陆燃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 “有一块肩甲。”
沈阔目光微动。 “什么肩甲?”
“回城前,我从倾覆车架底下扶出来的那个伤兵。” 陆燃说道,“他的甲一直穿在身上。如果车队真的在第七码头停过,也许上面会留下东西。”
沈阔沉默了两息。 随后,从怀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布包。 陆燃看见那东西时,愣了一下。
沈阔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片卷边的肩甲,内侧还留着已经干透的血迹。
“那名伤兵的护甲已经登记过。” 沈阔说,“我以复核战场痕迹的名义调出来半个时辰。天亮前必须送回去。”
陆燃看着他。 沈阔把甲片递过去。 “你在城外说,你能听见东西快断了。证物库里,你又说断剑里有声音。我不确定你现在这种情况到底算什么。但如果真有东西残在这块甲上,你试试。”
陆燃接过肩甲。 抑纹锁碰在金属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甲片很凉。血腥味已经淡了,只有那股油和旧铁混在一起的味道,还若有若无地留着。
陆燃闭上眼睛。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呼吸。 还有远处走廊里,看守偶尔移动时传来的脚步。
陆燃没有急。 他只是捧着那块甲片,慢慢把注意力压下去。 像在风雪里寻找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过了很久。 一丝极轻的震动,从甲片深处浮了上来。 不是声音,更像某种已经发生过的摩擦,被重新碰了一下。
吱。 很短。
陆燃眉头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听见了车轮碾雪的声音。 很远,断断续续。 随后,停了。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有脚步从前面跑过,很急。 一道金属铰链的摩擦声随之响起。
吱呀。 门开了。
陆燃的呼吸慢慢停住。 然后,他听见一句极模糊的话。 离得太远,像隔着几层雪。 只能辨出几个破碎的音。 “…… 开…… 中间……”
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 咔。 像某个车门被拉开。
陆燃眼前忽然闪过一片很淡的灰影。 只有一瞬。 他看不见脸,甚至看不清那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只看见一角灰色衣摆,从视线里掠过去。 腰间似乎晃着什么东西,四四方方,像一块牌。
下一刻,所有东西骤然散开。 陆燃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了一下。
沈阔一直盯着他。 “听见什么了?”
陆燃低头看着手里的肩甲。 “车确实停了。” “有门打开。” “有人从前面过去。” “我还听见一句话。”
“什么?”
陆燃皱着眉,重新回想。 “听不全。” “只听见了‘开’和‘中间’。”
沈阔的目光立刻沉了下来。
陆燃继续道: “后面还有一声车门响。” “我看见了一点东西。” “像是个穿灰衣的人。” “腰上挂着牌。” “但我看不清牌上是什么。”
沈阔没有说话。 “是不是天衡院的人?” 他问。
陆燃摇头。 “不知道。” “只能看出像块腰牌。” “我不能确定。”
沈阔看着他手里的甲片,许久没有出声。
陆燃却已经开始往下想。 车队停了。 有人开门。 有人提到了 “中间”。 中间是什么? 三辆运载车。 太阳芯就在里面。
“如果那声车门是运载车呢?” 陆燃问。
“只能证明有人靠近过车。” 沈阔说道,“不能证明他动了太阳芯。”
陆燃点头。 这一点,他也清楚。 现在这些东西都只是碎片,还差真正能放到明天审堂上的证据。
沈阔伸出手。 陆燃把肩甲递还给他。 沈阔重新用布包好。
“这东西我会送回证物司。今晚你说的,我也会补进复核记录。”
陆燃抬头看他。 “他们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沈阔把布包收进怀里,“但记录必须有。”
他说完,又把膝上的口供展开。 “现在真正麻烦的,是另外一件事。” “八个人。” “全都没提停车。”
陆燃沉默下来。
沈阔用手指点了点那些口供。 “如果你记得没错。” “那要么这八个人在撒谎。” “要么有人让他们不能说。”
“还有一种。” 陆燃看着他。
沈阔也看着陆燃。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把那句话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沈阔才缓缓道: “他们可能真的不记得。”
牢房里彻底静了。 墙角一滴融化的冰水落下来。 啪。
陆燃后背忽然有些发冷。 八个人。 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 如果他们真的不是撒谎。 那一刻钟去哪儿了?
沈阔站起身。 “天亮前,我重新比一次口供。” “再查运输路线的停靠记录。” “还有你说的第七码头。”
陆燃忽然抬头。 “那里现在还能查?”
沈阔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纸卷收起来。
“第七码头检修站,十年前就封了。”
陆燃愣住。 “封了?”
“嗯。”
“什么时候?”
沈阔看着他。 “宁照微失踪那年。”
陆燃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脑子里,那座矮矮的灰房重新浮了出来。 半开的铁门,积灰的白牌,风雪里那一道黑色门缝。
“可今天,那扇门是开着的。”
沈阔没有接话。
陆燃盯着他。 “一个封了十年的检修站。” “为什么会有人让太阳芯运输队在那里停车?”
沈阔的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这也是我要查的。”
他说完,走到栅栏边,脚步却停住了。
陆燃看着他的背影。 “还有事?”
沈阔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他没有回头。 “你母亲当年的失踪卷宗,我重新看了一遍。”
陆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上面怎么写?”
“维护井塌方。” “宁照微坠井失踪。”
陆燃没有说话。
沈阔接下来的声音更低。 “但第七码头检修站底下,没有维护井。”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陆燃盯着沈阔的背影,半晌都没有动。
“你确定?”
“确定。” 沈阔转过身,“我让人翻了十年前以前的旧结构图。没有井。至少,第七码头登记过的结构里没有。”
陆燃喉结动了一下。 “那卷宗为什么写坠井?”
“我不知道。” 沈阔看着他,“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份卷宗,有问题。”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里的灯,也跟着被带走。
黑暗重新压下来。 陆燃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很久没有动。
第七码头。 十年前就封了。 可今天,太阳芯运输队却在那里停了整整一刻钟。 八名幸存者,没有一个记得那次停车。 而十年前,母亲正是在那里失踪。 卷宗里写她坠入维护井,可那里根本没有井。
陆燃慢慢攥紧手指。 过去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好像正在一点点撞到一起。 九道影子。 第七码头。 宁照微。 还有今天丢失的太阳芯。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背后是不是同一批人。 甚至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 可那一刻钟,确实出了问题。 明明整支车队都在那里停过。 为什么八份口供里,却没有一个人提起?
栅栏外,那半块饼还放在那里。 凉水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冰。 陆燃伸手够不到,也没什么胃口。
明日天亮,失芯案就要开审。 他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 一段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残痕。 一座封了十年的检修站。 八份少掉同一刻钟的口供。 还有一份写着 “坠井”,却根本找不到井的旧卷宗。
够不够? 陆燃不知道。 但这些至少比一句 “我没有丢太阳芯” 有用。
他靠着墙,抬头望向牢房顶端那片看不见任何光的黑暗。 脑子里,却始终卡着一个问题。
太阳芯运输队纪律森严。 没有命令,不可能随意停车。
那么今天早上。 到底是谁,下令让车队停在第七码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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