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第 10 章 · 第十章 众人的罪人
审堂的大门彻底打开。 两名执法卫一左一右押着陆燃,从门下走了出去。
外面不是他想象中的封闭审堂,而是一座临时搭起的公开审场。城议厅正前方的石阶已经被清空,高台从议厅大门一直铺到广场中央,两侧立着曜城军旗,风从城墙之间灌过,旗面猎猎作响。
高台之外,早已挤满了人。 下环的,中环的,甚至还有不少从上环赶来的居民。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直排到广场尽头。
陆燃刚刚出现,原本杂乱的声音便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猛地炸开。 “就是他!” “北线那个陆燃!” “三枚太阳芯全丢在他手上!” “还审什么!直接拿他去换芯!”
骂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陆燃没有抬头。手腕上的抑纹锁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很快便淹没在那些叫骂里。
这些话,他昨天在下环已经听过一次。 可今天不一样。 昨天只是百姓的愤怒。 今天,这些愤怒会被写进判词。
执法卫把他押上高台。 陆燃这才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箱子。
高台右侧,一座黑色石台上安静摆着一只银黑色密封箱。不是运输队里的三只标准箱,更窄,四角带着银色锁纹,金纹全部朝箱体中央收拢。 正是他不久前在校准库里碰过的那一只,祁昼口中的那枚备用芯。
陆燃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些模糊的声音仿佛再次从耳边掠过。 冷。 听不清的名字。 还有最后那句。 别点塔。
“肃静!” 一声厉喝压过人群。
高台中央,一名花白头发的老者已经坐在审席后方。他没有穿军甲,身上只有一件深色法袍,胸前挂着城议厅的银印。
老者展开卷宗。 “曜城北线曜卫,陆燃。” “曜历一百零七年,受命随北线运输队押运三枚标准太阳芯。运输途中遭烬国曜将玄烬率军截击,太阳芯密封箱失落。” “现就失芯责任、运输路线异常,以及陆燃是否存在失职、知情不报等情形,公开审理。”
台下再次骚动。 陆燃微微抬眼。 没有 “临阵脱逃”。 也没有 “擅离运输线”。 至少这份罪名,还没有把不存在的东西硬扣到他头上。
审判官低头看向卷宗。 “陆燃。” “在。” “玄烬截击时,你在哪里?” “运输队中央。” “是否离开过押运范围?” “没有。” “是否参与抵抗?” “是。” “杀敌几人?” “七个。” “佩剑如何损毁?” “玄烬一剑斩断。”
审判官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战场记录已经核实。”
人群中很快响起一些低低的议论。 昨天很多人只知道陆燃丢了芯,却不知道这个两纹剑士,真的在六纹曜将面前守到了剑断。
审判官没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 “但军功归军功,失芯案归失芯案。现在需要回答的是,三只密封箱为什么会落进玄烬手里。”
陆燃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审判官目光没有变化。 “你不知道?”
“我只能证明,在玄烬出现以前,运输线已经有异常。”
“什么异常?”
陆燃刚要开口,高台侧面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来说。”
陆燃转头。 沈阔从台阶下走了上来。 还是那身北线甲,只是重氅已经不在肩上。他走到审席前,将一只封好的卷宗匣放在桌面。
“北线复核记录。” “昨夜新增四项异常。”
审判官看了他一眼。 “沈校尉,你确认以北线军职为这些记录负责?”
“确认。”
“说。”
沈阔打开第一份记录。 “第一,现存八名押运幸存者的口供中,没有任何一人提及运输途中停车。但陆燃明确记得,车队出城约两个时辰后,曾停靠第七码头检修站约一刻钟。”
人群里出现轻微骚动。
审判官皱眉。 “仅凭陆燃一人记忆?”
“还有残痕复核。” 沈阔放下第二份记录。 “从一名押运伤兵的肩甲上,陆燃读取到车辆停止、铁门开启,以及车队中段有人活动的模糊残痕。”
“仪器能复验?”
“暂时不能。”
台下立刻有人喊了起来。 “那不还是他说的!” “一个罪人自己说的话也算证据?”
审判官抬手,声音慢慢压了下去。
沈阔没有辩解。 “所以第二项,只列异常,不列定论。”
这句话一出,人群反倒安静了一点。
沈阔继续道: “第三,第七码头检修站十年前已经封闭,封闭时间与宁照微失踪事故同年。但运输队当日确实有人见到该站铁门开启。”
审判官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有现场记录?”
“正在调。”
“第四项呢?”
沈阔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卷宗匣底部取出一块光籍记录牌。
“石老六。” “下环第六修车坊车工。昨夜在伤兵区发现,目前昏迷。”
他停了一下。 “他的光籍状态,三日前已经登记死亡。”
广场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议论声轰然炸开。 “死人?” “死了三天还在伤兵区?” “是不是记错了?” “光籍还能把活人写死?”
审判官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人确认活着?”
“确认。”
“身份确认?”
“残缺身份牌、用药记录、工作信息已经初步对应。”
沈阔继续道: “此外,石老六随身余温牌中残留一段烬痕。” “内容是。” 他停了一下。 “箱子…… 出城前…… 就轻了。”
这一次,连审判官都没有马上说话。
陆燃站在旁边,能感觉到台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开始发生变化。 还不是相信。 只是第一次,不再全部都是恨。 一个已经被官方写成死人的人,出现在运输队里,还留下这么一句话。 事情显然已经不是一句 “陆燃把芯丢了” 能够说清楚的了。
就在这时,高台后方的大门再次打开。 人群里的议论几乎在一瞬间小了下去。
一个身穿深灰长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没有佩剑,也没有甲,胸前只挂着一枚极简单的银金色塔印。
可他一出现,高台两侧的天衡院塔师便同时低头。 “首座。”
台下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祝衡。” “天衡院首座。” “首座亲自来了。”
祝衡走上高台,先向审判官行了一礼。 “失芯案涉及两日后的大点塔礼,我奉天衡院议席之命,到场说明能源情况。”
审判官点头。 “请。”
祝衡转身面向广场。 他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人群真正安静,才说道: “诸位。”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三枚标准太阳芯失落。” “烬国两日后攻城。” “有人担心三座曜尖会熄灭。”
台下没人说话。
祝衡抬手,指向高台上的银黑密封箱。 “所以今天,我把天衡院的答复带来了。”
陆燃的目光立即落到箱子上。
祝衡继续道: “这不是普通标准芯。” “是曜城封存的母级备用芯。”
人群里响起一阵陌生的议论。 显然,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祝衡没有解释太深。 “标准太阳芯负责三座曜尖的日常供能,而母级备用芯只在极端情况下启用。” “两日后的大点塔礼,会用它接入三曜应急回路。届时,即便北线三枚标准芯无法追回,三座曜尖依然可以维持最低光热。”
有人忍不住喊: “能撑多久?”
祝衡看向人群。 “三日。”
广场安静了一下。 三日。 不长。 可对一座刚刚以为自己随时可能断热的城市来说,三日已经足以让很多人重新喘上一口气。
祝衡继续说道: “应急回路启动以后,曜城会在这三日内重新组织能源调度,北线也会准备迎敌。” “所以大点塔不会取消。” “曜城,也不会因为三只失落的密封箱熄灭。”
这一次,台下终于出现了欢呼。 不是之前那种疯狂,却真实得多。 有人抱紧怀里的孩子,有人抹了抹眼睛,还有人跪在雪地里,朝三座曜尖的方向低下头。
陆燃站在高台上,心里却越来越冷。 他看着那只母级备用芯。 祁昼的话还在耳边。 人体来源的温存液。 异常复杂的烬痕。 没有正常调度来源。
“不能点。”
声音从高台上响起。 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欢呼声渐渐停下。
祝衡转过头。
陆燃看着他。 “那枚芯有问题。”
审判官皱起眉。 “陆燃。”
“我没有说三枚标准太阳芯是不是在它里面。” 陆燃道,“我只说,这枚备用芯本身有问题。”
祝衡看着他。 “什么问题?”
陆燃没有说里面关着人。 因为他证明不了。 所以,他只说自己现在能证明的。 “它的循环液里,验出了人体来源的温存液。”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祝衡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停在陆燃脸上。 “谁验的?”
“天衡院塔师。”
“名字。”
陆燃顿了一下。 “祁昼。”
台下没有多少反应。 这个名字显然远没有祝衡那么响亮。
祝衡问: “检验记录在哪里?”
“她正在复验。”
“也就是说,没有正式结果?”
陆燃没有回答。
“样本是否由证物司见证采集?” “没有。”
“是否经过第二名塔师复验?” “没有。”
“是否排除校准污染?” “还没有。”
一连三个问题。 陆燃一个都答不上来。
台下那些刚刚有所变化的目光,再次多出了迟疑。
祝衡没有笑,也没有讥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你说你接触过这枚母级备用芯。”
“是。”
“你还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陆燃盯着他。 “是。”
“谁能证明?”
“没人。”
祝衡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我们真正能够公开确认的事实是什么?”
陆燃没有回答。 祝衡替他说了。 “一个待审者,声称自己听见了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一个尚未复验的样本,据说检测出了人体温存液。” “仅此而已。”
陆燃的拳头一点点收紧。 因为祝衡没有说错。 至少在所有人能够验证的层面上,他没有说错。
祝衡转向审判官。 “我不反对继续复核。” “如果祁昼塔师真的采到了异常样本,天衡院可以派三名塔师共同复验。” 他顿了一下,又转向台下的人群。 “但在结果出来以前,不能因为一个尚未证实的猜测,停止曜城唯一的应急供能方案。”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
陆燃死死盯着他。 这个人甚至没有打压他的证据。 反而答应查。 可偏偏这样,更让陆燃无处发力。
“还有问题吗?” 祝衡问。
陆燃看向那只备用芯。 “有。”
“说。”
“它没有正常调度来源。”
祝衡微微停了一下,极短。 可陆燃捕捉到了。
“祁昼查过。” 陆燃道,“三日前入库,有封印,有编号,却没有前序调度。”
人群里再次出现议论。
祝衡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几息后,他才说道: “母级备用芯属于战时封存物资。部分调度记录,不对普通塔师开放。”
陆燃盯着他。 “那对谁开放?”
“议席。”
“所以你看过?”
祝衡眼神微微冷了一点。 “陆燃。”
审判官皱眉提醒。 “注意身份。”
陆燃没有退。 “我只问,祝首座有没有看过它的来源记录。”
广场一点点静下来。 祝衡看着这个满身是伤、手腕还锁着抑纹锁的年轻人。 片刻后。 “看过。”
陆燃心里一沉。 “从哪来的?”
祝衡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 “今天是失芯案审理,不是天衡院战时能源档案公示。”
这一次,台下没有马上附和。 有人看向祝衡,又有人看向那只银黑色密封箱。怀疑第一次悄然在人群里滋生。
祝衡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抬起手。 “既然陆燃质疑这枚母级备用芯。” “那就现场进行一次最低功率预校准。”
高台旁几名塔师同时抬头。 其中一人迟疑道: “首座,现在?”
“现在。” 祝衡看向陆燃。 “让所有人亲眼看一看。” “它究竟有没有他说的那些异常。”
陆燃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知道祝衡为什么敢。 可两名塔师已经走到石台两侧,四根细长导针分别插入箱体接口。 一道极淡的金光开始沿着银色锁纹流动。 最初很慢,随后越来越亮。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母级备用芯轻轻震了一下。 嗡。
陆燃的身体猛地绷紧。 声音又来了。 不是哭,只是比校准库里更加清晰的震颤,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里慢慢醒来。
就在这一刻。 审判桌旁的一只黑色证物盒里,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叮。
沈阔第一个转头。 盒中装着昨夜刚刚封存的证物,石老六的余温牌。 那块已经彻底冷掉的灰黑小牌,此刻竟从边缘泛起一点暗红色的光,很弱,却清清楚楚。
“等等。” 沈阔一步走过去。 审判官也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因为下一瞬,人群最前方又亮起了一点红光。 一个下环老工人怔怔低下头,他胸前的余温牌,不知什么时候也亮了。
紧接着是第三块,第四块。 一道道光都很淡,并不刺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可整个广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这些余温牌只是下环人贴身存热的小东西,没有接入导能回路,更没有任何理由,在同一时间和高台上的母级备用芯一起亮起。
祝衡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很轻,只是一瞬间的僵硬。 但陆燃看见了。
高台另一侧,一个穿灰蓝塔师服的身影从人群后方抬起头。 祁昼。 她手里握着测流环,环上的白线正在疯狂跳动。
“不对。” 她声音不高,可周围太过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祝衡转头看向她。 “哪里不对?”
祁昼走出人群。 “母级芯预校准频段和余温牌产生了同步响应。”
审判官立刻问: “正常吗?”
“不正常。”
“可能只是巧合?”
祁昼低头看了一眼测流环。 “如果一块,可以当成偶然。” 她抬起头。 “可现在,不止一块,而且响应波形一致。” 人群里又有人低下头。 更多余温牌,陆续亮了起来。 没人再说话。
陆燃站在高台上,盯着祝衡。 刚才那些嘲笑他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他没有证明芯里面有人,没有证明这枚芯会杀谁,甚至没有证明自己听见的那些声音是真的。 可至少现在,异常不再只存在于他的耳朵里。
祝衡缓缓抬手。 “停止预校准。”
几名塔师立刻拔掉导针。 箱体上的金光迅速黯淡下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台下那些余温牌也一块接一块熄灭。
广场仍旧没有声音。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燃低头,看了一眼证物盒里已经重新冷下去的石老六余温牌。 随后抬起头。 “祝首座。”
祝衡看向他。
陆燃没有喊,也没有笑,只问了一句。 “这次,也是幻觉吗?”
风从广场上吹过。 没有一个人出声。 远处,三座曜尖仍旧亮着。 苍白的塔光从高空落下。 可第一次,有人再抬头看向它们的时候,眼里不再只有敬畏,还有怀疑。
评论
评论功能暂未开放,内测阶段先专注于稳定阅读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