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
第 8 章 · 第八章 不会燃纹的塔师
墙那边说完 “第七码头” 以后,就再没了声音。
陆燃贴着墙等了片刻。走廊尽头的晨钟已经响过两声,换岗的脚步也渐渐多了起来。他没有再听见那个女人开口,却把那四个字牢牢记了下来。
第七码头。 十年前,她也在那里听见过同样的声音。
陆燃正想继续追问,检修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曜卫。 曜卫穿铁靴,踩在石地上,一步一响。这个人的脚步却很轻,很稳,几乎没什么多余的声响。
片刻后,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栅栏外。 她穿着灰蓝色的塔师服,袖口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长发束在脑后。脸色很白,像常年待在塔内,很少见到风雪。
她停在陆燃牢门前。 “你就是陆燃。”
声音清冷,平静,和刚才墙那边一模一样。
陆燃扶着墙站起来。 “是你。”
女人没有否认。 陆燃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在栅栏外顿了一瞬。 “天衡院塔师,祁昼。”
陆燃的视线从铜牌落到她手腕上,又扫过颈侧。 没有燃纹。 一道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你没有燃纹?”
“没有。” 祁昼回答得很平常。
“没有燃纹,也能做塔师?”
“塔师修塔,不是跟人打架。”
陆燃一时没接上话。 祁昼已经把铜牌收了回去。
“你昨晚为什么会在隔壁?”
“隔壁不是牢房,是供热管线检修间。” 祁昼道,“昨夜这一区域出现异常读数,我来查管线。”
陆燃盯着她。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听见?”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走?”
祁昼看着他。 “因为管线的异常读数没有消失。”
陆燃顿了顿。 “那声音呢?”
“什么?”
“我母亲的声音。”
祁昼没有回答。
陆燃向前一步,抑纹锁撞在铁栏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昨晚说过,你十年前也听见过。”
“是。”
“你认识宁照微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知道第七码头?”
祁昼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向旁边的石台。 她肩上背着一只窄长工具袋。拉开以后,里面没有刀,也没有任何武器,只有十几件大小不同的金属器具。
祁昼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灰白石板。 石板表面刻满极细的线。
陆燃看不懂。 祁昼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三座曜尖,各有四个维护席。”
“十二个?”
“对。” 祁昼在石板上依次点过,“东曜尖,第一到第四。西曜尖,第五到第八。北曜尖,第九到第十二。”
她的手指停在十二条细线下面。 那里还有一道很淡的刻痕,并不属于原本的结构。
“这是什么?” 陆燃问。
“我留下的标记。”
“为什么?”
祁昼抬头。 “因为塔网里偶尔会出现一道不属于十二席的信号。”
陆燃盯着那道刻痕。 “第十三个?”
“我叫它第十三维护席。”
“天衡院知道?”
“知道它出现过。”
“那他们怎么说?”
“故障。” 祁昼说得很平淡,“旧线路串频、曜质衰减、换流残留,过去十年,他们给过很多解释。”
陆燃看着她。 “你不信?”
“我不信解释。” 祁昼把石板转过来,让陆燃看得更清楚,“我只看记录。”
石板上,第十三道刻痕旁边,密密麻麻刻着不少细小日期。最早的一道,已经是十年前。
陆燃心头一紧。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祁昼停了一下。 “第七码头事故那晚。”
牢房里一下安静了。
陆燃看着她。 “我母亲失踪那天?”
“是。”
“后来呢?”
“后来它又出现过。”
“多少次?”
“很多次。”
陆燃皱眉。 “你记了十年,不知道多少次?”
“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祁昼收回石板。 “因为次数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次它出现,天衡院都会把它归进故障记录。”
“然后呢?”
“然后下一次继续出现。”
陆燃沉默了。 一道已经被判定为故障的信号,反复出现十年。第一次,恰好是第七码头事故当夜。仅仅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让人觉得不对。
陆燃看向祁昼。 “所以你查我母亲?”
“我查的是第七码头事故。”
“查到她身上了?”
“查到卷宗的时候,看见了她的名字。”
“只有她?”
“不是。” 祁昼回答得很快。
陆燃眼神一动。 “还有谁?”
“现在不能告诉你。”
陆燃脸色沉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证明那些名字和第十三席有关。” 祁昼看着他,“没有证据的猜测,说出来只会多一个故事。”
陆燃盯了她半晌。 “那你昨晚为什么告诉我第七母塔?”
祁昼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灰白石板放回工具袋,又拿出一个指节大小的金属环。 “昨晚你听见声音的时候,这个东西也响了。”
陆燃看向金属环。 “这是什么?”
“测流环。”
“能听见声音?”
“不能。” 祁昼道,“它只会记录震动。”
“但你能听见。”
“能听到一部分。”
“为什么?”
“因为我看得懂它留下来的波形。” 祁昼把金属环重新收起来,“昨晚那段震动里,有一句重复得最清楚。”
陆燃呼吸微沉。 “第七母塔?”
“对。”
“那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陆燃皱起眉。 “你不是塔师?”
“我是塔师,不代表天衡院所有东西都会写在教材里。” 祁昼的语气依旧平静,“至少我能查到的曜城现行结构里,没有一座塔叫第七母塔。”
这句话让陆燃心里微微一沉。 “可你昨晚听到了。”
“我看到了对应的波形。”
“十年前呢?”
“那一次记录不完整。” 祁昼顿了一下,“但有相似的东西。”
陆燃立刻追问: “和我母亲有关?”
“不知道。”
“你查了十年,只能告诉我不知道?”
祁昼终于抬眼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对。”
陆燃一愣。 “你……”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不知道昨晚的声音是不是她本人,也不知道第十三维护席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祁昼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只知道三件事。”
“十年前,第七码头事故当夜,第十三席信号第一次出现。” “宁照微也是那一夜失踪。” “昨晚,你听见声音的时候,第十三席又出现了。”
陆燃没有说话。
祁昼继续道: “剩下的,你可以猜。但我不会替你把猜测当成答案。”
牢房里静了几息。 陆燃忽然明白,祁昼和沈阔很像。 沈阔认规矩。 眼前这个女人认的,却是另一套东西:记录、数字、能够被重复验证的东西。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 陆燃问。
“交易。”
“什么交易?”
“我想看你的断剑。”
陆燃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为什么?”
“昨夜管网异常出现以后,我去查了证物库的入库记录。” 祁昼道,“北线失芯案刚好送进去一柄断剑。入库时间前后,西侧地下管线出现过一次短促回流。”
陆燃猛地想起证物库里那九道影子,还有旧兵器深处那一声声心跳。 “你觉得和我的剑有关?”
“我觉得值得查。”
“区别呢?”
“很大。” 祁昼看着他,“觉得有关,是结论。值得查,只是开始。”
陆燃沉默了一下。 “你想怎么看?”
“检测断口。”
“顾证物官已经测过。”
“没有测完。”
陆燃猛地抬眼。
祁昼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真正明显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入库记录里只留了剑身中段的烬尺读数。” “断口没有。”
陆燃盯着她。 “你连这个都查了?”
“否则我为什么来找你?”
祁昼从工具袋里拿出另一块薄片,在指间轻轻转了一下。 “我需要你申请复检。”
“我的同意有用?”
“你是证物原持有人,也是失芯案当事人。” 祁昼道,“按证物复核条例,只要你申请,再有一名五纹以上军官签名,就能要求二次检验。”
陆燃立刻想到沈阔。 “你要沈阔签字?”
“他签不签,是另一回事。” 祁昼道,“你先决定。”
陆燃看着她。 “交换条件呢?”
祁昼把工具收好。 “审堂开始以前,我可以带你去看一件东西。”
“什么?”
“大点塔礼要用的备用芯”
陆燃眼神微微一变。 “太阳芯?”
“是一枚芯。”
“哪来的?”
“这就是问题。” 祁昼看着他,“它没有出现在常规调度册里。”
陆燃向前一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按照天衡院公开的调度记录,它根本不该出现在大点塔备库里。”
“可它现在就在那儿?”
“对。”
陆燃没有说话。 三枚标准太阳芯昨天才出了事。 而大点塔礼,却依旧照常准备。 现在又出现了一枚不在常规调度记录里的备用芯。 陆燃终于明白祁昼为什么要带他去看。
“你怀疑它有问题?”
“我怀疑很多东西。” 祁昼道,“所以才需要证据。”
陆燃盯着她。 “我凭什么信你?”
祁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 “你不需要信我。” 她把工具袋重新扣好,“你只需要信证据。”
陆燃没有说话。
祁昼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她停住。 陆燃问: “如果我答应,你能告诉我我母亲到底怎么了吗?”
“不能。”
陆燃眼神瞬间沉下去。
祁昼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我没有证据。”
“那你查十年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能回答这个问题。”
祁昼说完,朝走廊外走去。
陆燃隔着栅栏看着她的背影。 “什么时候?”
“什么?”
“什么时候去看那枚芯?”
祁昼停下脚步。 “审堂之前。”
“怎么出去?”
“那是我的问题。”
她继续往前走。 快到拐角时,陆燃忽然又问: “祁昼。”
她回过头。 “你为什么没有燃纹?”
祁昼看了他一眼。 “因为没有。”
“……”
“这个答案也需要证据?” 祁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浅。 “至少目前,不需要。”
她转过拐角。 脚步声很快消失。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 陆燃站在栅栏后,没有立刻坐下。
第十三维护席。 十年前,第七码头事故当夜第一次出现。 昨晚,又出现了。 还有一枚不在常规调度册里的备用芯。
这些都不是答案。 但至少不是疯话。
陆燃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抑纹锁。 栅栏外,那半块饼和凉水还放在那里。 他伸手把饼拿了过来。 很硬,冷得像石头。
陆燃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又喝了一口水。 他现在不能倒。
不管祁昼到底想从断剑里找什么。 至少她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猜没有用,得有证据。
远处传来曜卫换岗的声音。 紧接着,一串沉重的铁靴脚步由远及近。
陆燃抬起头。 两名曜卫停在牢门外。 其中一人取出钥匙。
“陆燃。” “开审了。”
锁芯转动。 咔。 牢门缓缓打开。
陆燃把最后一口冷饼咽了下去,站起身。 天已经亮了。 审判,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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