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灵异,脑洞,惊悚

第 1 章 ·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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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壹・婚帖

信是正午送来的。

叩门声响起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以为是楼上又在剁肉馅。

林深起身挪到门边,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

他低头,门槛上搁着个信封。

红信封。不是邮局那种鲜亮的正红,色泽沉得发暗,如同封存数十年的朱砂,颜色深深吃进纸纤维,纸面泛着哑哑的光。没有邮票,没有寄件地址,封皮只写简简单单两个字:

林深 收。

这笔字,他认得。

落笔轻,收笔狠,每一个字的末尾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张。尤其 “深” 字,三点水最后那一提拖得极长。这是陈默的笔迹,世上独一份。

林深蹲在门口,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穿堂风扫过脖颈,后颈汗毛陡然竖起,又一层层塌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贴在他后颈呼吸,温度忽温忽凉。

他拾起信封,反手关上家门,坐回沙发,把信封来回翻了几遍。封口没用胶水,是米汤糊上去的,边缘晕开不规则水渍,像是有人蘸着唾沫,一点点抹匀封死。

他拆开信封。

一张洒金婚帖,三折样式。指尖掀开的瞬间,细碎金粉簌簌往下掉,落在裤腿,一粒粒细小,活像爬动的虱子。帖上是工整的毛笔楷书:

谨订于农历七月十五日子时

于阴河镇老槐树下

为陈默君举行成婚大礼

敬请林深先生莅临观礼

写到末尾,笔锋骤然崩乱。页脚歪歪扭扭爬着一行附言,落笔之人明显在发抖,笔画纠缠,几乎连成一团墨迹:

快来。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林深指尖顿在这行字上。

红纸右下角洇着一块深色印记。不是墨,墨色纯黑,这一块是褐红色,干透发硬,边缘呈喷溅的丝状,仿佛有液体曾经狠狠甩在纸上,被空气拉出道道细痕。指甲轻轻一抠,硬痂裂开细缝,底下透出更艳的红。

是血,搁置很久的干血。

他晃了晃信封,角落有硬物磕碰。林深把信封倒过来,在手心轻轻磕了两下,半片指甲落了出来。

人的指甲。还粘连一小撮焦黑干缩的皮肉,皱巴巴蜷成一团,如同烤焦的木耳。甲面泛灰白,布着纵向细纹,指甲内侧,深深刻着一个小字。

刻痕极深,沟壑里塞满褐黑的旧渍。

林深把指甲举到眼前,眯眼细看许久。

是 “默”。

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激烈发抖,是冻在雪地里那种,细微、抑制不住的哆嗦。指甲从指缝滑脱,“嗒” 一声磕在茶几桌面。

林深猛地抬头。

屋子里空空荡荡。电视里白大褂专家还在唾沫横飞讲秋季养肺三要诀,表情夸张,手势大开大合。窗外那片闷雨,依旧悬在半空。

可方才那一声 “嗒”,并非指甲坠落的响动。

那声响来自身后,正对着他后脑勺的位置。

他缓缓转头。

沙发背后就是墙壁,墙上挂着他二手市场淘来的山水画:寒江远山,蓑笠老翁独坐扁舟。画一直挂歪着,他嫌麻烦,从来没去扶正。

身后什么都没有。

林深长长吐出口气,转回身子。视线扫过茶几,浑身瞬间僵住。

方才明明落在离手掌三寸位置的半片指甲,不见了。

桌面只剩零星金粉,还有一块干涸褐红血印,清清楚楚留着物件搁置过的轮廓,像是有谁,刚刚把指甲悄无声息地拿走了。

他抬起自己右手。

食指多出一道浅浅划痕,破皮,渗出来细细一缕血珠。伤口弯如月牙,轮廓,恰恰就是半片指甲划出来的模样。

林深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随即摇了摇头。

一个月前,同样是似今天一样的阴天,陈默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那时候陈默已经失联三天。

说失联,其实并不贴切。他们合租一套两居室,各住一间。陈默话极少,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林深私下喊他 “沉默哥”,叫顺口,便直接唤作陈默。

他回想起来,甚至记不清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仿佛租下这套房子的第一天起,隔壁卧室就理所当然住着这么一个人。偶尔他会费力回忆过往交集,陈默的脸永远蒙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只记得他身形极瘦,肤色白得过分,不似活人,手指修长,指甲永远修剪得干净齐整。

那天陈默说要远行,去一个叫阴河镇的地方。林深问去做什么,他只淡淡丢下三个字:去做个了结。说完便出门,没背行李,身上就一套旧衣裳。

林深当时没放在心上。陈默向来神出鬼没,常常一声不吭消失数日,又悄无声息回来。

可三天后,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林深正低头扒泡面,接通 “喂” 了一声。听筒那头没有人声,只有闷沉沉的断裂声响。

咔嚓。咔嚓。

不是树枝脆裂,湿气裹在声响里,像是关节被人一点点生生掰断。一下,又一下,节奏规整,似在拆解一节节骨头。

“陈默?” 林深放下泡面桶,“你那边什么动静?”

听筒安静几秒,传来陈默的声音,语调平平淡淡,仿佛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林深,我要结婚了。”

林深愣神:“结婚?跟谁?”

“跟我自己。”

“你半夜发什么疯,打过来就为说这个?” 林深只当他恶作剧。

陈默没有接茬。骨头掰碎的声响停下,取而代之窸窸窣窣布料摩擦,像是有人在穿戴衣物,又似拿什么东西一层一层裹住身体。

隔了漫长的一阵沉默,他再度开口。

“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音色彻底变了。往日陈默嗓音偏低,略带沙哑,如同长久缺水。可这一句,尖细尖利,像女人的嗓子,又像是从一道极其狭窄的缝隙里面硬生生挤压出来。

一股寒意顺着林深后背爬上来。

“陈默,你在哪?”

没有答复。窸窣的摩擦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仿佛无数只手,正在周遭来回摩挲。紧接着,听筒传来呼吸声。

呼吸很轻,很缓慢,呼 —— 吸 ——,就贴在话筒上,像凑到耳边喘息。

通话骤然中断,林深再也没有收到陈默任何消息。

后来林深自己去阴河镇找过。

镇口矗立一棵巨大老槐树,枝干虬结扭曲,像一只巨手破土而出,五指朝天。树下坐着几名老人晒太阳闲谈,看见外来的他,瞬间集体噤声,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林深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形瘦削、肤色惨白、寡言少语,名叫陈默的男人。

老人们彼此对视。一人磕了磕烟袋杆:“没见过。”

另一个接话:“小伙子,你找错地方了。”

第三个语气平平:“我们镇子,不接待外人,走吧。”

他想继续往里闯,几个人默默站到前路,不动,不吵,就那样静静挡在前方,几堵活人砌成的墙。林深对上他们双眼,心底猛地冒起寒意 —— 那些眼窝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愤怒,什么情绪都不存在,两口空空枯井。

他只能折返。

往后整整一个月,陈默如同从未存在。林深推开过隔壁卧室房门,房间空空荡荡,没有被褥,没有衣物,找不出半分生活痕迹。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怀疑,陈默会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是自己压力太大,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

直到这封婚帖送到门前。

林深把婚帖折好放回信封。手还在抖,比先前缓和些许。他起身,在不大的客厅来回踱两圈,停在那间空卧室门口。

房门敞着。地板积一层薄灰,日光从窗户切进来,地上落下方方正正一块亮斑。

他走进去。空气浮起一缕淡味,不是霉腐,不是尘土,混杂旧木头与香烛焚烧的气息。鼻翼再翕动几下,那股味道又凭空消散。

他蹲下身,望向积灰的地面。

地上印着脚印。

不是他的。今天他穿拖鞋,鞋底布满纹路。这是光脚踩出来的印子,脚掌窄小纤瘦,五根脚趾轮廓清清楚楚,说不清是女子,还是孩童的脚。

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至床边,到此戛然而止。床沿的灰尘被压出浅浅凹痕,看得出有人在这里久坐,把浮灰实实在在压实。

林深盯着脚印看了许久。

起身回到客厅。不知什么时候,方才消失的半片指甲,安安稳稳重新躺在茶几上,仿佛先前那一幕凭空消失。他抽一张纸巾,小心翼翼把指甲包好,连同婚帖,一并揣进外套内兜。

抬头瞟了眼墙上的日历。

今日,农历七月初九。

距离婚帖约定的日子,七月十五。

还有六天。

拿起手机,敲定次日一早开往阴河镇的大巴票。简单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充电宝,一瓶矿泉水。拉开抽屉摸到一把水果刀,指尖摩挲刀柄片刻,又放了回去。

窗外闷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牛毛雨贴在玻璃窗,没有声响,只晕开一片模糊水迹。天色愈发暗沉,好似一块大黑布蒙住天际。

林深甩甩脑袋,关掉电视。屋内彻底安静,唯有墙上挂钟不停走动。

滴答,滴答。

听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手隔着布料碰了碰兜里的婚帖。

不是暖意,是一股阴寒的烫。如同刚从冰水里捞起的冷铁,隔着衣料往皮肉钻,寒意一路渗透骨头。他连忙缩回手,裤子上蹭了蹭掌心,手心冰凉一片。

脑海里又响起陈默电话里那句话。

“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还有那道被挤压扭曲、尖细怪异的声调。

林深不由打了个寒颤。

当夜,林深靠在沙发睡着了,做了个梦。

身处一间阔大屋子,屋内燃着红烛,烛火却是诡异的青绿色,惨绿光芒铺满四壁。屋子正中摆一张方桌,桌上一面铜镜,厚厚红布蒙住镜面。

他走上前,伸手掀开红布。

镜子照不出他自己,镜面只有身后无边黑暗,深如古井。

正要转身,镜中凭空浮出一张脸。

是陈默,又不完全是记忆里的陈默。肤色白得像糊上去的纸,双眼闭合,嘴角微微向上翘,两团厚重胭脂糊在颧骨,如同两块凝固血印。

下一瞬,镜中人睁开双眼。

没有瞳孔,满眼都是惨白,两颗剥壳水煮蛋。

嘴唇纹丝不动,声音直接砸进林深脑海。

“你来了。”

林深想拔腿逃跑,双腿像焊死在地;想要呼喊,喉咙锁死,半分声响发不出。

镜里的陈默缓缓抬手,手指纤长,指甲乌黑,直直指向林深胸口。嘴角越咧越大,一直撕裂到耳根,尖利兽齿裸露出来。

“我等你很久了。”

林深猛的惊醒。

浑身大汗,衬衣全部浸透,湿冷黏在皮肤上,好似裹了一层死人的皮。房间漆黑,夜雨已经停歇,月光钻过窗帘缝隙,在地拖出一道细细银白线。

他大口喘着坐起身。

茶几上,那半片指甲静静摆着。指甲旁多出一小撮黑色纸灰,细细碎碎,灰烬被摆成一个字。

“来”。

林深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灰字,伸出手,打算扫掉。指尖刚触到粉末,纸灰忽然活过来。

细碎灰粒腾空浮起,先聚作一团,随即四散铺开,一行细小字符悬浮在半空:

七月十五。子时。老槐树。

文字悬停短短数秒,又如同被风一吹,尽数消散。

屋子重归死寂黑暗。

林深僵坐在沙发,心脏擂鼓一般撞击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嘴巴张合,却吐不出半个字。

良久,他嗓音干涩,低声吐出一句。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四下无人应答。

只有墙上挂钟,在沉沉黑夜里持续作响。

滴答。滴答。

像是倒计时。

贰·阴河镇

大巴定在清晨六点半发车。

林深五点就爬起来。从梦中惊醒后他一直没睡着,就窝在沙发里,目光死死钉着茶几上那半片指甲。直觉告诉他,也许事情并不简单。

他把指甲连同那封婚帖一并收进铁盒,塞到背包最底层。进卫生间掬冷水扑脸,抬眼对上镜子,他顿住了。

镜中人气色糟得离谱。不只是熬夜带来的憔悴,整张脸蒙着一层灰青,仿佛在冷水里泡过数日。眼窝深陷,乌青重重坠在眼底,嘴唇干裂发白。二十四岁的年纪,映在镜面里,看着竟像四十好几。

他用力搓了搓面颊,再抬眼,那层灰青依旧盘踞在脸上,半点没消。

“就是没睡好。”他嗓子沙哑,对着镜面喃喃自语,“熬过去就好了。”

出门。

楼道依旧沉在黑暗里,坏掉的声控灯迟迟无人修理。他手扶冰冷墙壁,一步步往下挪。刚下到三楼,楼上传来脚步声。

极轻,极缓。一步,再一步,像是布鞋鞋底碾过水泥地。

林深脚步刹住,仰头望向楼上,一片浓黑,什么都看不见。脚步声随之戛然而止。

他原地伫立数秒,继续往下走。那声响又跟了上来,牢牢吊在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他走快,脚步声便跟着急促几分;他放慢,对方也一同拖沓下来。

踏出单元门,灰蒙蒙的天光涌过来,像蒙了一层脏玻璃。林深回头回望楼道,空洞的过道里只有安全出口那道绿光,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甩了甩脑子里纷乱的臆想,朝着公交站走去。

大巴车厢里稀稀拉拉,既不是节假日,也不是周末,愿意奔赴阴河镇那种荒僻地界的人本就寥寥。全车拢共五六名乘客,散落在各个座位。有的垂头“睡觉”,有的捧着手机,还有的脸贴车窗望着外头。

林深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搁在腿上,手掌死死按着包面,仿佛里头锁着什么随时会挣脱出来的东西。

车子开动。

城市建筑向后退去,高楼化作矮房,平房过渡成无边田野。天空照旧阴沉沉的,厚重灰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蹭到地面。地里庄稼泛着死灰般的绿,毫无活气,如同一张张平铺在大地之上的死人面皮。

林深望着窗外,思绪搅成一团乱麻。陈默,那封渗血的婚帖,夜里的噩梦,卧室灰层上的光脚印……寒意顺着后背慢慢爬遍全身,好似衣服缝隙被人塞了一块寒冰。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脖颈缩在衣领之中。

行驶约莫两小时,车子钻进山区。路面开始颠簸,弯道一个接着一个,窗外漫山树林,墨绿浓郁得化不开。

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攫住了林深。

说不清源头在哪,只是周遭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长久凝视连绵群山,终于反应过来。

山里没有飞鸟。

不只是听不到鸟鸣,整片天地见不到任何飞掠的活物。鸟、虫、苍蝇,一概全无。山林田野安安静静,静得过分,像一幅已经死去的静物画。

他转头打量同车的乘客。

那几个人依旧维持方才的姿态。睡觉的人纹丝不动,捧着手机的男人屏幕漆黑,他却仍旧双眼一眨不眨盯着黑屏。望向窗外的那人,整张鼻子压扁贴在玻璃上,浑然不觉疼痛,目光直直钉向远方。

不是普通人发呆的静止,是雕塑一般僵硬。

林深心脏骤然收紧。他慢慢起身,挪到前排,想去确认司机。中年男人套着灰夹克,双手搭住方向盘,视线紧盯前路,脖颈绷直硬得如同木头。

“师傅?”林深试探开口。

司机毫无回应。

“师傅,还有多久能到?”

车子依旧平稳过弯,速度不快不慢。林深看向司机侧脸,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凉。

那人嘴角微微向上挑着,肌肉僵死,像是被人用笔硬生生画出来的笑意。双眼圆睁,瞳孔涣散,两颗玻璃珠子似的固定在眼眶。

林深脚下一软,后背重重撞在座椅靠背。

再扫视全车。

所有乘客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扯起,皮肉僵硬,眼神空洞无神,仿佛出自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他腿肚子发软,扶着座椅扶手磕磕绊绊退回后排,跌坐回座位。手指抖得厉害,安全带卡扣反复对了两次,才总算扣上。

窗外山河依旧,灰云笼罩四野。可他心里心里的不安却越发强烈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巴没有急刹,就那样平缓地停下。

车厢里所有乘客,彷佛同一时间活了过来。

齐刷刷转动脖颈,所有目光全部落到林深身上。还是那副僵死的笑,数十双空洞眼睛齐齐盯住他,说不出的诡异。

林深浑身血液近乎冻僵,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双腿重得灌满铅。

车门“嗤”地打开。

声音并非出自某一张嘴巴,而是从车厢每一道缝隙渗出来,无数人声混杂在一起,又好似独一个人变换千百种腔调:

“阴河镇到了。” “请下车。” “新郎在等你。”

一股无形的推力从后背涌来,推着他向前。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一步一步穿过带着诡异笑意的人影,挪到车门边。

他踩下车厢,双脚刚刚落地,身后轻响传来。回头,车门闭合,大巴缓缓启动,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车上一张张笑脸紧贴车窗,死死望着他。

即便车子彻底隐入山弯,那些扭曲的笑意,依旧残留在视网膜上,洗都洗不掉。

林深站在土路中央,大口大口喘气。

双手止不住哆嗦,指甲盖冻得泛青,可周遭气温并不算低。他摸向自己脸颊,皮肤冰得像是刚从冰箱取出的生肉。

四周是荒芜田野,地里庄稼枯成灰黄,死去多时。田野尽头蜷着一座镇子。

房屋低矮,灰瓦白墙紧紧挤在一起。

镇子入口矗立着那棵老槐树。比他上一回所见还要庞大。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的树干,树皮沟壑纵横,布满苍老褶皱,酷似一张老人的面孔。虬结枝干向四面八方炸开,大半片天空都被树冠遮蔽。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密密麻麻枝杈朝天伸张,宛如一只破土而出的巨手。

万千暗红绸带系满每一根枝桠,风掠过,绸布来回翻卷,无数条红舌,在空中舔舐。

望着漫天飘荡的红绸,一阵眩晕袭上林深的脑袋。

他往前挪几步,走到槐树下。立着一块饱经风化的古石碑,碑文大多磨平,勉强辨认出零碎字迹:……镇……契……。碑底座一圈黑色痕迹,分不清是烧尽的纸灰,还是干涸已久的血。

他绕着大树走了一圈。

树干背面,粗大的根须裸露拱出泥土,一条条如同巨蟒盘踞土中。根缝之间,密密麻麻布满东西。

是人名。

一个个挨在一起,有的刀刻深凿,有的浅浅描摹,甚至还有像是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字迹。岁月侵蚀之下,不少名字已经快要磨灭。每一个名字旁都拴一小截褪色红绳,暗粉干瘪,好似枯萎的血管。

林深蹲下身细看。

最上方那一个刻痕最深,字缝填满褐黑旧渍。辨认许久,三个字浮出视线:

陈秀莲。

名字侧边缀着一行极小的刻字:光绪二十七年,入契。

视线继续往下扫,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年份。民国三年,民国十七年,一九五二,一九七九,二零零三……

每一个名字,都配着一根红绳,如同从树根内部生长出来的血管。

林深指尖不受控制伸向离自己最近的那道刻痕。指尖刚触碰到粗糙树根,一阵刺痛猛地扎上来。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多出一道细小红痕。弧度弯弯,和昨夜那道伤口如出一辙,像半片指甲划开的口子。

林深盯着指尖渗出来的细血珠,抬眼望向裸露盘绕的树根,望着密密麻麻的人名与褪色的红绳。

一个冰冷的念头撞进脑海。

这些名字,不是人刻上去的。

是长出来的。

如同树木年轮,岁岁更迭。每一个名字,代表一个被拿来“出嫁”的人;每一根红绳,都是锁住魂魄的锁链。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却碰到了槐树垂下来的一个分枝。

树枝透出来阴凉的寒意,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彷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贴着他后背,顺着脊梁慢慢向上摩挲。

林深慌忙挣开,往前狂奔数步才停下,大口喘息。

唱戏的调子不知从镇子深处飘来。

咿咿呀呀,老妇人的唱腔,曲调诡谲扭曲,完全不属于他听过的任何戏曲。旋律缠缠绕绕,像绳子在空中反复打结,听得人头昏脑胀。

歌词模糊破碎,只抓住零星几句:

“……皮嫁骨……骨娶皮……五脏六腑……做成席……”

槐树下的林深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轻缓,拖沓,布鞋蹭过土路。

他骤然回头。

一名女子立在不远处。二十出头,一袭白连衣裙,长发垂落肩头。肤色苍白,不是病后的惨白,是长久不见日光浸出来的白。一双黑眸望向他,眼底交织着惊愕、疑惑,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深整个人僵住。

他认得她。

苏晚,他的前女友。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最后是苏晚先开了口,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林深?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深喉咙干涩,张了几次嘴,发不出完整的话音。和苏晚分手快一年,断了所有联系,万万没料到会在这鬼地方重逢。

“你……”好不容易挤出声响,“你怎么会来?”

苏晚没有直接作答,往前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他,眉头紧紧蹙起:“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生病了?”

林深摇头。眼前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此刻竟透着几分陌生。不是容貌改变,是气质。从前的苏晚开朗爱笑,眼里永远亮着光;如今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蒙住了她的眼底。

“你什么时候到的?”林深问。

“三天前。”苏晚开口,“我外祖母半年前过世,临终才告诉我,她本是阴河镇人,这里有留给我的物件。处理完后事,我就找过来了。”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本老旧手抄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翘干枯,用一截暗沉旧红绳捆扎。

“这是外祖母遗物。”苏晚压低音量,警惕扫视四周,“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写了很多怪事,祭祀禁忌,还有这座镇子的过往。”

手抄本莫名带给林深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记忆深处曾经见过同款本子。心念一动,他从内兜取出那封婚帖,递过去。

苏晚展开扫过几行,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婚帖?”她声音发抖。

“是陈默的。”林深说道,“我的合租室友,一个月前在这一带失踪。昨天我收到这个。”

苏晚猛地抬眼,瞳孔震颤:“陈默?你确定是这个名字?”

“确定,怎么了?”

苏晚闭口不语,飞快翻动手抄本,指尖在纸页上快速滑动。翻到某一页,她把本子递到林深面前。

纸上竖排毛笔小字,墨迹褪成灰褐色,依旧清晰可读。林深读着文字,后颈汗毛尽数炸开。

皮嫁骨者,阴河镇之大祭也。每七年一轮,择双生子中存活者,扒其皮为妻,抽其骨为夫,五脏六腑为婚席。皮骨相合,阴阳交泰,以生人之精气,镇地脉之阴煞。 被择者,名入槐根,魂系红绳,生为镇民,死为守契。世代相袭,不得断绝。 双生子者,一体双魂也。一胎存,一胎亡,亡者之魂附于存者之身,共用一体。此为天选之祭品,百年难遇。

林深双手控制不住发抖,抬头看向苏晚。对方脸色比他还要惨白,嘴唇不停哆嗦。

“七月十五的婚宴,新郎就叫陈默”

“双生子……一体双魂……”林深嗓音沙哑。

过往片段疯狂涌入脑海。合租数年寡言少语的陈默,记忆里永远模糊不清的脸孔;记不起对方搬进来的日子;夜半隔壁的细碎响动;卫生间镜子一闪而过的苍白人影。

他一直以为,陈默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倘若手抄本记录属实。

陈默从来不是他的室友。

那是胎死腹中的孪生弟弟,一缕依附在他身上,与他共享一具躯体的游魂。

林深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本旧手抄本,脑子里像有炸弹轰然炸开,耳鸣阵阵,周遭一切都变得遥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依旧是属于他的手,可此刻分外陌生,仿佛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借这一双手感知世间。

目光投向槐树盘结的根须,密密麻麻刻满人名。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里已经有一个名字,早早在等候他。

苏晚伸手扶住他胳膊,将他从混沌恍惚里拽回现实:“你还好吗?脸色太差,先找个地方歇歇吧。”

林深深吸一口气,勉强点头。把手抄本交还苏晚,婚帖重新揣回兜里。

“你住在哪?”

“镇东头一家招待所,条件简陋,好歹有张床。跟我来。”

两人并肩踏入镇子。

这里的安静异于寻常村落,是一片死寂。听不见犬吠鸡鸣,听不到人语,就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销声匿迹。整条土路,只剩他俩的脚步声啪啪作响,像两颗心脏在沉沉跳动。

街巷狭窄逼仄,两侧矮屋灰木门窗大多紧闭。窗户纸后面,却点点亮着光。

不是电灯,是烛火。

昏黄光晕透过窗纸一闪一闪,好似无数只眨动的眼睛。家家户户烛火摇曳,街上却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林深望着那些透着烛光的窗,心底阵阵发毛。

“这镇子……街上怎么见不到人?”他压着声音问道。

苏晚没有回头,话音压得极低:“白天向来如此。等到夜里,他们才会出来。”

“出来做什么?”

苏晚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夜里我不敢出门。”

林深不再追问。

穿过一道又一道窄巷,高墙把天空挤压成细细一条缝隙。墙面斑驳,水渍、青苔遍布,几处深色污渍,林深匆匆一瞥便立刻移开视线,像风干凝固的血迹。

转过一处拐角,林深脚步猛地顿住。

墙角传来细碎窸窣,好几道人声压得极低,叽叽喳喳,如同老鼠啃噬杂物。

他扯了扯苏晚的衣袖,朝墙角示意。

苏晚脸色骤然一变,攥住他手腕,脚步加快。

“别听,别停留,快走。”她低声催促。

被拽着快步经过拐角,林深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

墙角空无一人。

只有一小堆刚刚烧完的黑色纸灰,几支香竖插灰堆,青烟细细袅袅,在空中扭曲缠绕,如同无数小蛇。

纸灰旁摆着一双小小的红绣花鞋。尺寸是孩童的,鞋尖朝向墙内,鞋跟对外,仿佛主人刚刚脱下鞋子,径直走进了墙体里面。

寒意直窜脊背,林深连忙转过头,跟着苏晚快步离开。

招待所坐落镇子东头,两层小木楼,木门木窗。门口挂着一盏熄灭的红灯笼,灯笼上“客”字褪色模糊。

苏晚领着他上二楼,推开一间客房。屋子狭小,一张床,一桌一椅,没有独立卫浴,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砖。

“你先坐。”苏晚给他倒水。

暖壶倒出来的温水,弥漫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林深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还是咽了下去。

他坐到床沿,看向苏晚。对方坐在椅子上,手抄本搁在膝头,双手紧紧按住封皮,仿佛在压制什么想要挣脱的东西。

“你外祖母是本地人,”林深开口,“她有没有提过,当年为什么离开阴河镇?”

苏晚摇头:“绝口不提。直到临终,我才知晓她出身此地。只叮嘱我过来,取回她放不下的东西,却没有说到底是什么。”

“那你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按地址找到她旧居,房屋早已空置多年,只在旧木箱翻出这本手抄本。”苏晚顿了顿,抬眼望向林深,“话说回来,你笃定真的存在陈默这个人吗?”

林深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手抄本写了双生子一体双魂。”苏晚语气犹豫,“你有没有想过,陈默,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实存在的?”

林深哑口无言。他本能想要反驳,想说他们一同合租数年,一起吃饭,交房租。可努力回忆,却提取不出任何一段二人共处的具体片段。

陈默的脸是模糊的,过往是空白的。他记不起对方籍贯,记不起身份证,不知道他有无家人。

从头到尾,陈默更像一道依附于他的影子。

“我……”林深嘴唇翕动,“我不知道。”

垂眸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

“但婚帖,那半片指甲,还有那通深夜电话……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苏晚没有接话,眼神混杂着同情、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屋内陷入沉寂。窗外云层愈发低沉,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镇子远处,那股诡异唱戏声再度飘来,咿咿呀呀,似哭似嚎。

良久,苏晚出声:“林深,我不知道你卷入了什么。但我的建议是,你该离开这里。”

“不行。”林深猛地抬头,“陈默还困在这里,我不能走。”

“可倘若陈默根本就——”

“不管他究竟是什么。”林深打断她,“婚帖写得明明白白,七月十五子时,老槐树。我必须赴约。”

苏晚久久凝视着他,重重叹出一口气。

“随你吧。你先歇息,我住隔壁,出事就喊我。”

她起身走到房门,手搭上门板,又停下脚步回头。

“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也不要朝窗外张望。”

“为什么?”

苏晚没有解释,推门走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林深坐在床上,听走廊脚步声一点点消散。他抬起右手,望向那道已经结痂的月牙形血痕,暗红痂皮,轮廓酷似半片指甲划开的伤口。

手抄本的文字重新盘旋在脑海:双生子者,一体双魂也。一胎存,一胎亡,亡者之魂附于存者之身,共用一体。

他闭上双眼。

黑暗里,一道极轻的气息凑到耳畔,温热的呼吸擦过耳道。

“你终于想起来了。”

林深豁然睁眼。

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他孤身一人。窗外,夜色已经彻底吞噬整片阴河镇。

叁·手抄本与老周

林深一夜没合眼。

不是睡意全无,是根本不敢睡。苏晚走后,他反锁房门,又拖过桌子死死抵在门后。窗户关得密不透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缠在身上。那触感轻得像羽毛,一下下扫在心口,搅得人心底一阵阵发毛。

后半夜,各式各样的声响从镇子各处漫过来。

不只是单一的动静,脚步声、模糊的人语、碗筷磕碰,还有女人的哭腔,咿咿呀呀,分不清是唱戏还是哭丧。声响钻过墙缝,渗过地板与天花板,像水一般灌满整间小屋。

林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连头一并蒙住,依旧挡不住那些杂音往耳朵里钻。

有人停在了门外。粗重的呼吸隔着门板传进来,呼——吸——,慢悠悠的,仿佛鼻子贴在木料上,正在嗅屋子里活人的气息。

紧跟着,指甲抠刮门板的声响响起来。

吱——吱——吱——。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

林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摸索着摸出手机,打算给隔壁的苏晚发消息。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空如也,一格信号都没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片空间彻底屏蔽。

挠门声持续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歇。

门外的脚步声缓缓走远,随即涌来一大片杂乱的步履,噼里啪啦,好似一大群人穿过长廊。又过一阵,周遭重归死寂。

他不敢动弹,就这么裹在被子里僵着,熬到天边泛起蒙蒙的鱼肚白。

天光微亮,他才敢掀开被子。房间一切照旧,门锁完好,桌子依旧死死抵着门,窗户紧闭。空气里却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烛味,淡淡的,仿佛昨夜有人在屋内烧过香火,开窗散过后,余味还残留在空气之中。等他用力再嗅,那股味道又凭空消失。

林深下床走到门边。

门板表层留下几道浅浅划痕,没有划穿木板,只刮破表面的漆皮,露出来底下原木的底色。划痕弯弯曲曲,正是指甲抠出来的模样。

他盯着那几道刻痕看了许久,往后退几步坐回床沿。

天是亮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仅仅只是开端。

清晨,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深挪开抵住门的桌子,拉开房门。苏晚站在走廊,手里端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稀粥,摆了两个冷掉的馒头。

“你脸色比昨天还要糟。”苏晚把碗递过来,“夜里没睡?”

林深接过碗,轻轻点头。昨夜的遭遇,他压在了心底。说了也徒然,只会平白叫苏晚跟着惶恐。

“我想再翻一遍那本手抄本。”他开口。

苏晚略有迟疑,从背包取出那本布面旧册递给他:“看的时候当心,里面记载的东西,读着让人后背发寒。”

林深坐在床沿翻开册子。通篇竖排毛笔小楷,字迹工整沉稳,纸张是陈年宣纸,泛黄发脆,边缘遍布虫蛀的小洞。字写得绵密,要凑得很近,才能分辨清楚。

扉页短短一篇序。

余乃阴河镇苏氏女,名婉清。光绪二十七年生,十六岁入契,为守契女。今录此册,以记镇中诸事,留与后人。愿读此册者,知我镇之苦,明我镇之痛,勿入我镇,勿犯我镇。

林深抬眼看向苏晚:“你外祖母叫苏婉清?”

苏晚摇摇头:“不是,我外祖母名叫苏桂兰。写这个的,应当是我们家更早一辈的先人。”

林深颔首,继续往后翻阅。

后面记述着阴河镇的渊源。

此地由来已久。明万历年间,一支陈姓宗族为躲避战乱迁居至此,伐木造屋,开荒垦田,慢慢聚落成村落。清乾隆时瘟疫席卷全镇,三百多镇民十死八九,只余下十七个人困守在此,无药无医,坐以待毙。

彼时,一股来自地底的力量,世人称它“阴主”,现身于老槐树下,与幸存者立下契约。 以镇子地脉为凭,拿活人充当祭品,每七年一轮,挑选双生子之中活下来的那一个,行皮嫁骨祭礼。借活人的精气镇压地脉翻涌的阴煞。祭祀顺利,则镇民安稳,庄稼丰熟,瘟疫不起;倘若祭祀中断,阴煞破封而出,全镇便会覆灭。

绝境之下,幸存者应下契约。将老槐树立作契碑,人名刻入树根,红绳系缚魂魄。自此阴河镇与世隔绝,世代恪守契约,祭祀永不能断绝。

读到这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书上写一轮是七年。”林深低声呢喃。

“对,怎么了?”苏晚问道。

“没什么。”林深回想老槐根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刻印的年份,有的间隔七年,有的远远不止,当时未曾细想,此刻心里压上一块石头。

书页继续向后,详尽记录皮嫁骨整套祭礼,分作迎骨、合皮、交杯三步。

迎骨,中元节正午,老槐树下布设香案供品,把选中之人的骨头从槐根请出,红绸裹好,安放花轿,迎入婚房。

合皮,中元节傍晚酉时,在婚房之内,把活人的皮与取出的骨头相合,针线缝缀,皮肉相连,骨血互通,重合成一具躯体。

交杯,中元节子时,重回老槐树下行交杯礼。皮、骨各执酒杯,杯中是用五脏六腑熬煮的汤水,交杯共饮。礼毕,受祭者名字刻入槐根,魂魄被红绳锁死,活着是镇民,死后永为守契人。

林深的指尖开始发抖,翻向下一页。

被选中的祭品,必须是双生子存活下来的那一个。一胎留存,一胎夭亡,亡者魂魄依附生者躯体,一身承载两魂,这是百年难遇的天定祭品。生者之魂为皮,夭亡者之魂为骨,皮嫁骨,骨娶皮,阴阳相融,才算完成大祭。

若是选定的祭品逃亡,便拿他的亲族顶替;亲族无存,就取用镇里的童男童女。总而言之,祭祀万万不可荒废。

文字读到此处,一阵眩晕袭上来。林深合上双眼缓了片刻,才强撑着继续读。

接下来是关于守契女的记载。

镇中挑选贞洁处女入契世代守祀。守契女居于老槐树下的守契堂,断绝和外界往来,不食烟火饭食,只以香烛、露水苟活。职责是看守契碑,保管婚簿,主持祭祀大典。守契女身死,魂魄便化为骨婆,继续履行职责,永世不得轮回。

骨婆,由守契女亡魂化成。形貌枯槁,声音凄厉,白日潜藏地底,夜里自槐树现身。力量全部依托契碑,契碑不灭,骨婆便不会消亡。负责主持祭祀,惩戒违逆契约之人,追捕逃出去的祭品。

林深再往后翻,册子末尾,笔迹骤然大变。

原先工整的小楷荡然无存,换成潦草奔突的行书,落笔之人明显浑身颤抖,笔画扭作一团,好几处笔尖直接戳破宣纸。

我被骗了。 他们告诉我,成为守契女是无上荣光,是为全镇牺牲,功德无量。可这全是谎话。 守契女哪里是什么荣耀,不过是阶下囚徒。活着囚守守契堂,如同笼中之鸟。死了化作骨婆,依旧困在此地,生生世世,不得脱身。 我不愿做骨婆,不愿永远困死在这里。 可我逃不掉。我的名字早已刻进槐根,魂魄被红绳牢牢拴住。无论我逃向何方,骨婆都能寻到我的踪迹。 写下这些,警示后来人。千万不要踏入阴河镇,不要轻信此地任何人。为了苟活,这里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倘若你已经来了,就拼命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不要停下。 还有—— 不要吃肉。

最后三个字落笔极重,笔墨浸透纸背,晕开一片片暗色,仿佛三滴凝固的血。

林深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低声重复:“不要吃肉……”

苏晚凑过头来看见末尾文字,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写这些的,到底是谁?”

“不清楚。大概是某个看透真相的守契女,留给后来人的警示。”林深抬眼看向苏晚,“这几天在镇上,你碰过这里的肉食吗?”

苏晚愣了愣,飞快摇头:“没有,我自带干粮,镇上的吃食我一点都不敢沾。”

“那就万幸。”

林深合上手抄本搁在一旁。双生子、一体双魂、皮嫁骨、守契女、骨婆……无数碎片在脑子里翻涌盘旋,可始终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陈默或许就是那一缕附在自己身上的亡魂,可他依旧没有确凿的证据。他需要更多线索。

他想起苏晚提过的棺材铺老板。

“那个老周,你跟他来往多吗?”

苏晚摇摇头:“只远远见过几回。这人很古怪,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成天阴沉着脸,话极少。但好像知道镇子不少秘事。上次我随口问起皮嫁骨,他只瞥了我一眼,说‘小姑娘,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要去找他。”林深说。

苏晚面露踌躇:“现在就去?”

“就现在。距离中元节还剩五天,我耗不起。”

棺材铺坐落在镇子西边,紧挨着一大片坟地。

一间老旧木屋,黑底金字牌匾悬在门楣,上书“周氏棺材铺”,漆面褪色模糊。铺子门口蹲放着好几口棺材,黑漆、原木各色都有,大小参差,像一群沉默蛰伏的巨兽。木门半敞,铺内浸在浓稠黑暗里,看不清内里光景。

林深和苏晚立在铺门外,都有几分迟疑。

“有人吗?”林深扬声喊了一句。

铺子里一片死寂,没有回应。

“周老板?”

依旧无人应答。

林深往前踏出两步,苏晚伸手拽住他胳膊,眼底满是忌惮。

“没事,我就进去看一眼。”林深轻轻挣开,迈步踏入铺子。

屋内昏暗,只有屋顶天窗漏下一束窄窄的天光,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亮斑。空气混杂多重气味,不只是木料的味道,香烛气息,还裹着旧纸张与霉腐交织的怪味。

两侧层层叠叠摆放半成品、成品棺材,木板刨花、木匠工具散落一旁。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浮尘,看得出日日都有人打理。

林深径直走到后堂。一张木桌,一把木椅,桌上点一盏油灯,灯苗细小,泛着幽幽的绿光,恍若鬼火。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约莫五六十岁,身形干瘦枯槁,像一截风干的老木头。一身灰布对襟褂子,左手搁在桌面上,少掉食指、中指,余下三根手指,指甲留得又长又尖。脸型狭长,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眯成两道细缝,冷幽幽的目光穿透缝隙,牢牢锁住林深。

“你是谁。”老头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木头,“谁准许你闯进来的。”

“我叫林深。我来找人。”

“找谁。”

“陈默。”

老头的眼缝眯得更紧,盯着林深打量许久,忽然扯起嘴角笑。笑意僵硬,皮肉勉强向上牵拉,好似一张挂歪脱落的面具。

“陈默?你来找陈默?”

“没错。他是我的合租室友,一个月前在这里失踪。我收到他的婚帖,说七月十五子时,在老槐树下成婚。”

老头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旱烟袋,慢悠悠填好烟丝,点燃,深深吸上一口。浓烈呛人的旱烟味四下散开。

“小伙子,”他吐出一团白烟,“你知不知道,你口中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头摇摇头,拿那只缺了两指的左手,指向林深胸口,“你身上裹着两道人的气息。一道属于你,另一道,属于他。”

林深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头不解释,又吸一口烟,抬了抬下巴:“跟我过来。”

他起身,走向后堂内侧一扇虚掩的小门,推门走进去。

林深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跟上。身后传来苏晚焦急的呼喊:“林深!”林深回头望她一眼:“你在外面等我。”说完便跨进门内。

门后是一方四方小院,地面铺满青石板。院子正中立着一棵小树,不是槐树,是桃树,才一人多高,枝干纤细,枝叶稀稀拉拉。

院落四周摆满了纸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五颜六色的纸衣裳,描画出来的眉眼,黑眼珠,红嘴唇,个个嘴角向上扬,挂着盈盈笑意,静静立在院中,仿佛一群活生生的人。

林深一踏进院子,就感觉数十双纸糊的眼睛齐齐转向自己,嘴角依旧维持那抹笑。寒意顺着后颈窜上来,他脚步顿住。

老头走到桃树下站定,回过头看向林深:“你瞧瞧这些纸人,像不像活人?”

林深没有应声,目光落在纸人脸上,越看越毛骨悚然。

纸人的脸面,并非笔墨画出来的。

是一张张贴上去的真人相片。

相片泛黄褪色,男女老少都有。有的面带笑意,有的神情悲戚,有的面无血色。

林深双腿发软。

“这些……这些人都是谁?”声音止不住发颤。

“死人。”老头语气平平淡淡,“全都死在阴河镇的外人。”

烟袋杆抬起来,点向其中一具纸人。

“这个,十年前过来的驴友。在镇子迷了路,再也走不出去,最后饿死在坟地。”

烟袋再移。

“这个,八年前的记者,来调查镇子的传闻,被镇民盯上,第二天就彻底消失。”

又指向另一尊。

“这个,五年前的女人。和你一样,过来寻找失踪的亲人,人没找到,反倒把自己也搭进来。”

林深望着那一尊尊贴着死者相片的纸人,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你想告诉我,我最后也会变成其中一个?”

老头不置可否,蹲下身,手掌抚过桃树粗糙皲裂的树皮,树皮纹路交错,布满褶皱,酷似一张老人面孔。

“这棵桃树,是我亲手栽的,整整三十年。”

他站起身拍掉掌心尘土,望向林深。

“小伙子,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从小到大,有没有很多时刻,你分明感觉,身体里面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林深怔住。

嘴巴张开,本能想要否认,可话语堵在喉咙咽了回去。无数细碎回忆翻涌上来:儿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母亲说他是胡思乱想,可他明明在同另一个存在对话;念书的时候,会冒出几段自己毫无记忆的举动,写下不属于自己的字迹,老师只当他走神;合租的日子里,陈默那张永远模糊的脸,一片空白的过往,如同一个虚幻的影子。

从前,他全都归作自己的错觉。

可眼下,他再也不敢笃定。

“我……我分不清。”林深嗓音干涩。

“你分不清,但是他分得清。”老头烟袋再度点向林深心口,“他一直就待在你的身体里面。从来没有离开过。”

林深心跳擂鼓,几乎要冲破喉咙,张着嘴,半个字吐不出来。

“一个月前,是他接管你的躯体来到阴河镇,想要把这桩因果了结。”老周继续缓缓说道,“可他低估了骨婆。骨婆抽走了属于他的骨头,把他的魂魄囚禁在骨中。代表皮囊的你,侥幸逃了出去。”

“但你的记忆被抹掉了。逃出去之后,你遗忘阴河镇的一切,错把他当成合租的室友,以为只是他失踪。你忘了,某种意义上,你即是他,他即是你。”

林深立在纸人环绕的小院中央,脑袋仿佛被惊雷炸开,耳边嗡嗡鸣响,周遭一切都变得不真切。

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明明是属于自己的手掌,此刻却无比陌生。仿佛还有另一个灵魂,正借着这双手感知世间万物。

他抬眼望向满院纸人,一张张旧相片上的面孔,好像全都望向他,嘴角挂着那抹不变的笑。

无数细碎的幻听浮上来。

欢迎来到阴河镇。

肆 · 中元节前

往后几日,日子过得像一场钝刀子反复拉扯的凌迟。

林深掰着指头数日子:七月初十、十一、十二、十三。每一天漫长得如同熬完一整年,可恍惚间,又转瞬即逝。白天他在镇子街巷漫无目的游走打探,入夜便缩回招待所小屋,既睡不着,也万万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许许多多诡异的细节,一点点撞进他眼里。

阴河镇的活人白日全都销声匿迹。家家户户屋门紧闭,窗扇掩死,窗纸之后却总摇曳着昏昏烛火,一闪一烁,好似无数只蛰伏窥视的眼睛。整条街道空空荡荡,唯有风卷着细碎漆黑的纸灰漫天飘荡,落得到处都是,如同落了一场不会消融的黑雪。

只有夜幕彻底沉落,镇民才会现身。

不是三三两两,是成群结队。灰、黑两色的旧衣裳裹住身形,所有人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在街巷之间来回游荡。脚步轻得近乎虚无,像一大片影子,在夜色里缓缓飘移。

七月十二的夜里,楼下涌来潮水般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林深壮起胆子,把窗帘扒开一道细缝往外瞥。

街上站满了人。

他们双脚并不踩实泥土,整个人离地约莫一寸,就那样悬浮着缓缓挪动。面皮惨白,在黑暗里泛出一层纸一样的冷光。所有人双目闭合,可林深分明感觉到,一道道视线死死钉在二楼这扇窗户上。

一股寒意窜遍全身,他猛地把窗帘拽严,缩到床角止不住发抖。自那之后,夜里他再也不敢往窗外多看一眼。

他还撞见另一件事。

镇上的生灵,并不吃寻常烟火饭食。

白日闲逛的时候,好几户人家门槛外摆着粗瓷大碗。碗中盛的并非米饭菜肴,是一块块血淋淋的生肉,皮肉纠缠,有的还附着短毛。碗边插着香支,青烟袅袅往上盘旋。

那是什么肉,林深不敢细想。

七月十三午后,他走到镇子东头,撞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团东西,埋着头一点点啃噬。

林深下意识走近两步,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只人手。尺寸娇小,皮肉惨白,看着像孩童的手。老太太双手托住,牙齿缓慢撕扯上面的皮肉,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啃食一只烧鸡。猩红的血渍糊在嘴角,浓艳得如同涂抹的胭脂。

胃里翻江倒海,林深急忙转身快步逃离。走出很远,耳畔依旧飘来细碎的咀嚼。

咔嚓,咔嚓,是牙齿碾磨骨头的声响。

手抄本末尾那四个字又浮上脑海:不要吃肉。

到这一刻,他终于读懂那一句警告背后的可怖。

七月十四的夜晚。

林深毫无睡意。驱使他清醒的已经不完全是恐惧,是沉甸甸的焦躁。明天便是中元节,子时便是婚帖约定的时刻。可他依旧束手无策。陈默身在何处,如何救人,甚至于陈默是否真实存在,全部没有答案。

老周那句话,像一根尖刺,扎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就在你身体里。他一直都在。”

理智上他抗拒这种说法,可一桩桩怪事、零碎又模糊的记忆、夜半若有若无的动静,一块块拼凑成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成群游荡的脚步声再度响起,密密匝匝铺满整条街巷。就算拿被子蒙住脑袋,那些声响依旧钻入耳膜。

他再也熬不下去。

起身穿衣,轻轻拉开房门。长廊浸在浓稠黑暗,唯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忽明忽灭。他手扶冰冷墙壁,一步一步挪下楼,踏出招待所大门。

夜风裹上来的冷,不是寻常夜晚的寒凉,是黏腻沉坠的阴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脚底顺着皮肉一寸寸往上摩挲。林深打了个寒颤,把外衣裹得更紧。

大街上空空如也。夜里游荡的影子不知尽数退去,只剩狂风卷动漫天纸灰。街灯全数熄灭,唯有老槐树的方向,遥遥跳动一点红光,忽明忽暗,像一只独独睁开的眼睛。

林深没有目标,只是不想困在那间小屋。顺着街道漫无目的穿行,穿过一道又一道巷子,路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木门。

不知不觉,脚步停在镇子西边。

是棺材铺。

铺门紧闭,但屋内透出灯火。昏黄微光从门缝渗出来,在地面拉出一道细细亮线。

林深立在门外,内心反复拉扯。想要叩门,又心存忌惮。老周太过神秘,洞悉太多阴河镇的秘辛,他拿捏不准,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他打算转身离开的刹那,铺子里飘出说话声。

并非老周那把砂纸般沙哑的嗓音。语调轻淡平缓,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林深心口猛地一缩。

这个声音,他认得。

是陈默。

他把身子俯下去,脸贴向门缝向内窥探。

屋内一片昏暗,仅有后堂木桌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泛着诡异的绿。堂屋地面摆着一口崭新黑漆棺材,棺盖向外敞开。

棺材边沿坐着一道人影。

身形瘦削,肤色惨白,一身灰布衣裳,长发垂落肩头。背对着门板,看不清脸孔,单薄的背影薄得好似一张纸,一阵风便能吹走。

他正对着棺材的内部,低声开口。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林深指尖控制不住地哆嗦,伸手轻轻一推。门没有落锁,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就此敞开。

棺边那人缓缓回过头。

是陈默。

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合:身形枯瘦,肤色惨白,眼瞳漆黑幽深,嘴唇薄得近乎失色。可又处处透着诡异,脸白得如同烧过的瓷纸,全然没有活人的血气。眼底一片死寂,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嘴角微微向上翘,似笑,又似在哀恸。

“你来了。”陈默说道。

林深钉在门口,双腿重得灌满铅,半步挪动不得。喉咙干涩,费尽力气才挤出一点声响。

“你……你是陈默?”

“是。”

“你还活着?”

陈默没有直接应答,扯起一抹很难看的笑,皮肉向上拉扯,像一张挂歪脱落的面具。

“坐。”他拍了拍棺材另一侧的边沿。

林深犹豫片刻,走上前去坐下。棺木的凉意穿透布料直钻骨头,寒气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两人就隔着棺内的空间对视。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不停摇晃,两道影子投在墙壁,忽长忽短,如同两个游荡的鬼魂。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陈默率先打破沉寂。

“你寄来婚帖。我来救你出去。”

“救我?”陈默低声发笑,“你救不了我。”

“为什么。”

“我不是被人掳来的。是我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林深愣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默垂眸望向自己那双苍白细长的手,指尖细微地颤抖。

“林深,你有没有察觉到,你的身体里面,还住着另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问句,先前老周刚刚问过他。

“我……我不知道。”林深嘴唇翕动。

“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敢承认。”陈默抬眼望向他,漆黑眼眸里面映出林深的倒影,“我从来就不是你的合租室友。”

“我是你弟弟。”

“我们本是双生子。尚在母腹,你把我吞噬。我肉身消亡,魂魄却没有散去,依附在你的躯体,与你共享这一具身子。”

“二十四年。你说话,我在听;你行走,我在看;你沉睡,我依旧清醒。”

“你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可你从来都不是。”

这番话砸下来,林深浑身血液仿佛冻僵。无数尘封碎片汹涌地涌进脑海。儿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旁人只当他胡闹,可他明明在和另一个存在交谈;课堂上冒出不属于自己的字迹与举动,老师归作走神;合租时期,陈默的容貌、过往永远一片朦胧,如同虚妄的幻影。

原来那一切,并非幻觉。

陈默本就不是现实里的另一个活人,只是依附于他的,那个胎死腹中的孪生弟弟的魂魄。

“一个月前,”陈默继续诉说,“我夺过身体的控制权来到阴河镇,想要了结这世代纠缠的诅咒,摆脱骨婆。可我高估了自己。”

“骨婆抽出属于我的骨头,把我的魂魄囚禁在骨骸之中。代表皮囊意识的你侥幸逃了出去,却抹除了所有相关记忆。你错把我当成失踪的室友,浑然忘了过往的一切。我寄出婚帖,笃定你一定会赶来。”

泪水毫无预兆淌过林深脸颊。分不清是恐惧,是悲戚,还是无力。胸口压着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现在该怎么做,我要怎么救你?”

陈默久久凝视他,缓缓摇头。

“你救不了我。二十四年前我就已经死了,如今只剩一缕困在骨头里的孤魂。”

“但你可以救你自己。”

“什么意思?”

“明天子时,便是皮嫁骨祭礼。骨婆会取出我的骨头,和你的皮囊完成合祭。一旦礼成,你的名字刻入槐根,红绳锁死魂魄,你将永世困死阴河镇,生为镇民,死为守契。”

“你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仪式开启之前,拼命逃出镇子。不要回头,一刻都不要停留。”

“那你呢。”林深声音发颤。

陈默笑意染上一层凄凉:“我早已是死者,怎样都无所谓。”

“不行!”林深猛地站起身,“我绝不丢下你,我们一起走。”

“走不掉。我的魂魄锁在骨头之内,骨头被契碑封死深埋槐根。我半步都离不开这里。”

“那我把骨头挖出来带走!”

“契碑的枷锁不是人力可以撼动,唯有骨婆能够取出,你碰都碰不到。”

林深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切割。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

陈默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沉默许久。

“林深,记住一件事。”

“你说。”

“不要吃肉。”

林深一怔。

“婚席上面的肉食,绝非寻常荤腥。那是历代祭品的血肉。只要吃下,便是自愿入契,从此再也逃不出阴河镇。”陈默顿了顿,又补充,“倘若你当真逃不出去,就去找老周。他会帮你。”

“老周?”

“嗯。他并非恶人。他自身,也背负着和阴河镇解不开的恩怨。”

话音骤然中断。陈默猛地抬眼望向铺门方向,脸色瞬间剧变。

“有人过来了。”

林深急忙回头,门外空无一人。可细碎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点点逼近棺材铺。

“快走。别让他撞见你在这里。”

“是谁?”

“老周。很多事,他暂时并不希望你知晓。”

林深迟疑,想要再说些什么。陈默已经别过脸,不愿再看向他。

“快走。记住,千万不要吃肉。”

林深咬紧牙关,转身快步向外奔逃。跨出铺门的一瞬,他下意识回头回望。

陈默依旧坐在棺材边沿,脊背挺直,如同雕塑,油灯摇曳的火光把影子投在墙壁上飘摇不定。

而那口敞开的棺材里面。

空空荡荡。

没有骸骨,没有躯体,什么都没有。仅仅积着薄薄一层黑色纸灰。

方才,他从头到尾,都在对着一片空棺,对着空气对话。

刺骨寒意席卷脊背,林深不敢再多停留,转身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街巷之中。

伍 ·白骨与红绸

林深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一声喝止。

“站住。”

嗓音沙哑粗糙,如同砂纸摩擦朽木。这个声音林深再熟悉不过,是老周。

他脚步钉在原地,缓缓转过身。老周立在夜色之中,依旧是那身灰布对襟褂子,左手揣在衣兜,右手捏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一缕细烟缓缓往外冒。夜色吞掉大半张脸孔,只剩两道眯起的眼缝,冷幽幽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牢牢锁死林深。

“大半夜的,你在这干什么。”老周开口。

“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林深言语间带着几分虚。

“走走?”老周鼻腔里哼出一声,“偏偏走到我的棺材铺门口?”

林深缄默不语,心底一阵阵发虚。他拿不准,方才老周是否看见他推门进去,有没有听见他同那道幻影的全部对话。

“你见到他了。”老周忽然直截了当说道。

“谁?”

“陈默。”

林深心口猛地一沉。嘴唇张了张,本能想要否认,可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对上老周那双空洞如枯井的眼睛,撒谎毫无意义。

“嗯。”他坦白,“我见到他了。他坐在棺材边上,跟我说话。”

老周默然,叼起烟袋深吸一口,白烟在黑夜里散开,化作一层朦胧薄雾。

“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说,他是我弟弟。我们是双生子,娘胎里他没能活下来,魂魄依附在我身上,和我共用一具躯体。”林深语气沉重,“还说一个月前,他夺过身体来到阴河镇,被骨婆抽走骨头,魂魄困在骨骸当中。叫我赶紧逃,逃出镇子,不要回头。”

老周听完,久久没有出声,就这么望着林深,末了重重叹出一口气。

“你信了?”

“我……我不知道。”

“你嘴上说不知道,可你心里想要去相信。”

老周抬烟袋,指向棺材铺敞开的大门。

“再回去看一看。看清楚,棺材边上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林深转头望向铺子,门缝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晕。他快步上前,再次把脸贴向门缝向内窥探。

那口崭新的黑漆棺材还摆在后堂,棺盖依旧敞着。

棺沿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林深伸手,一把推开木门,几步冲到棺材跟前。低头朝棺内望去。

棺底静静躺着一截人骨,是一节小指骨。白骨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惨白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底漂洗过,蒙着冷冷的幽光。骨面留一道浅浅划痕,像是刀刃刮蹭,又似指甲深深抠刻出来。

望着这截孤零零的骨头,一股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席卷了林深。不是普通的似曾相识,仿佛在端详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看手,看脚,看属于自己的骨肉。

“这……这是谁的骨头?”他声音止不住发抖。

“你的。”老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深猛的回头。老周站在门框处,手握烟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你说什么?”

“这是你的骨头。一个月前,骨婆从你躯体之内抽取出来的。”

双腿骤然发软,林深伸手死死撑住棺材边沿,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视线落回棺中惨白骨节,空空荡荡的骨腔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可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他喃喃,“我的骨头明明就在我身上,我好好的站在这里。”

“你当真觉得自己完好无损?”老周一声冷笑,“摸摸你的身子。肋骨,脊椎,腿骨。好好感受,底下是不是空的。”

林深满心迟疑,抬起手按向自己胸口。

掌心陷了下去。

胸膛软塌塌的,完全没有骨骼硬实的支撑,如同泄尽气的皮球,手掌按出一块凹陷,许久才缓缓回弹。他又摸胳膊,摸大腿,触感一模一样。皮肉之下空空如也,只有一层皮囊,软得像一团揉开的面皮。

他这具身体,里面根本没有骨头。

他仅仅只是一张皮。一具空无一物的皮囊。

林深立在棺材旁,浑身控制不住战栗。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明明看上去和往日别无二致,可他此刻清清楚楚知晓,手掌内里没有半分骨殖,不过是一层包裹虚空的皮肉。

“一个月前,踏入阴河镇的是你。”老周缓缓叙说,“骨婆缠上了你,硬生生抽走你的骨头,把你弟弟的魂魄囚禁进这副骨殖当中。代表你意识的那一部分,依附皮囊逃了出去。”

“但你的记忆被剥离。逃出去之后,你遗忘这里发生的一切,自以为肉身完整,骨肉俱全。你浑然不觉,自己仅仅只剩一张皮。”

“你弟弟的魂魄被困骨头之中,受骨婆操控,只待明天子时,就要同你这张皮囊,完成皮嫁骨大典。”

“礼成那一刻,你的名字刻入槐根,红绳锁死魂魄,永世困死在这座镇子。”

老周的话语一遍遍敲打在林深的脑海,仿佛一颗炸弹在脑中轰然炸开,耳鸣阵阵,周遭一切都变得恍惚。目光落回棺内白骨,恍惚之间,他好似又看见陈默,静静躺在棺底,安静地望向自己。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林深嗓音抖得厉害,“我要怎么把骨头拿回来?”

“拿不回来。骨头受契碑力量锁死,唯有骨婆能够调动,你碰都碰不动。”

“那我就只能坐以待毙?”

老周没有直接应答,手伸进衣襟兜里,取出一样物件递过来。

一截暗红色旧绸带,岁月侵蚀得色泽暗沉,边缘磨得毛糙。绸带一端打了小结,结上穿一枚古旧铜钱,币面纹样磨损殆尽,勉强辨认得出“顺治通宝”几个字。

“这是你弟弟托付给我的。”老周说,“一个月前他来我这里,把此物交予我。交代,若是有个叫林深的人寻过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深伸手接过红绸。布料触手是一股地底渗上来的阴寒,并非普通布料的凉意,像一条活的冷蛇,缠上他的指尖。

“这是什么。”

“魂骨引红绸。”老周道,“你弟弟的魂魄囚在骨内,和你的神魂早已断裂。这条红绸,可以重新搭建你们二者之间的联系。”

“要怎么用?”

老周下巴朝棺材里面扬了扬。

“你仔细看那截白骨的脖颈位置。”

林深俯身凑近棺木。白骨颈骨处果然系着一条一模一样的暗红绸带,老旧褪色。红绸一端牢牢捆缚骨节,另一端没入脊椎骨缝,仿佛是从骨头里面生长出来。

“把你手上这根,系在自己脖子同一个位置。”

林深望着手里冰凉的红绸,心底阵阵发毛。

“系上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会记起那些被你丢掉的记忆。”

林深深吸一口气,把红绸绕上脖颈,打的绳结位置,和白骨颈上的结分毫不差。

绳结刚一收紧,一股寒意顺着脖颈钻进来,如同活蛇,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窜,直抵脚底;转瞬又自脚底折返,向上席卷,冲上头顶。

脑袋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

被掩埋的记忆,铺天盖地翻涌而来。

他记起尚在母腹之中的光景。

四下是温热幽暗的羊水,两道心跳同在一方狭小空间之内。扑通,扑通,一强一弱。他是更强的那一个,另一道跳动一点点衰弱,慢慢,彻底归于沉寂。

是本能的吞噬。没有恶意,只是生命本能。他吸纳对方的血肉、骨殖,可魂魄,无法被吞噬消散。

那一缕残魂留存下来,依附他的躯体,陪着他出世,长大。

记起童年。

他常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对着墙壁,对着镜面说话。母亲只当孩子爱自言自语,可他清清楚楚,自己是在和另一个人交谈。那道魂魄大多时候沉默,只静静聆听。他私下叫他沉默哥,叫得多了,便成了陈默。

记起念书的年岁。

时不时会冒出不属于自己的举动,写下陌生的字迹,拿到自己毫无印象的答卷。老师归为走神,同学视他为怪人。可他心知肚明,那是陈默。陈默远比他聪慧,字写得更好,做题更快。但他从不抢夺属于林深的一切,只会等林深沉沉睡去,悄悄接管身体,写完作业,收拾好一切,再把躯体交还回来。

又记起合租的那段日子。

他莫名其妙租下一套两居室,明明孤身一人,一居室便足够。另一间卧室,嘴上说打算招室友,却迟迟没有对外招租。

直到某天归家,隔壁卧室房门敞开,床褥、书桌全都摆放妥当。凭空多出一个瘦削惨白的男人,自称陈默,前来合租。

林深看着对方,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不问来历,不看证件,就让他住了进来。一住便是三年。

三年之间,一同吃饭看电视,分摊房租。可林深绞尽脑汁,竟回想不起任何一段二人共处的具体片段。陈默的脸孔永远模糊,过往一片空白。

因为陈默,从来就不是一个外来的活人。

那是属于他的,胎死腹中的孪生弟弟,那一缕寄居在躯壳之内的孤魂。

林深又猛然想起来,为什么看见苏晚那本手抄本会生出莫名熟悉感。小时候家中旧物里,他见过一模一样布面封皮的册子,自家祖上,原来同样出身阴河镇。

思绪跳回一个月之前。

是陈默抢夺了身体的掌控权。他想要来了结这份纠缠两代的诅咒,想要摆脱骨婆。

林深的内心是抗拒的,可他争不过潜藏暗处二十四年的弟弟。陈默接管躯体,踏入阴河镇。

结局是惨败。

骨婆的力量远超他们预估。骨头被生生抽离,陈默的魂魄囚禁其中。只剩承载林深意识的皮囊逃出生天。

而林深,被抹去全部相关记忆。他遗忘阴河镇,遗忘陈默,遗忘自己仅仅只剩一张皮囊。主观认知里,陈默变成失踪的合租室友。收到婚帖,他以为自己是前来救人。

可事实全然颠倒。

他不是来救陈默。

他是来救自己。

明日子时,骨婆便要拿他的骨头,配上他的皮囊,完成皮嫁骨。自己娶自己,自己嫁自己。礼毕,永世禁锢在阴河镇。

林深靠着棺材边沿,浑身不停颤抖,泪水无声淌落。说不清这份眼泪是恐惧,是悲恸,还是深入骨髓的无力。胸口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闷得几乎窒息。

视线落回棺内那截小小的白骨。本该是头骨的位置空空荡荡,可林深真切地感觉得到,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安静望着他。

那是陈默,他的弟弟,和他共享二十四年躯体的弟弟。

“陈默……”他嗓音破碎,低声呢喃,“对不起。”

白骨没有半点动静。可林深恍惚看见,虚幻的虚影微微向上扬起嘴角,似笑,又似在宽慰他。

老周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许久,林深才勉强收住泪水,抬眼望向老周,一双眼通红,像一头负伤的野兽。

“我该怎么做。我要救出他,也要救下我自己。”

老周点燃烟袋,吐出一团缭绕白烟。

“明天白天,骨婆会举行迎亲仪式,将骨头从槐根底下请出来,迎入婚房。到时候镇民会逼迫你坐上婚席。”

“记住,婚席上的肉食,万万不可入口。一旦吃下,便是自愿入契,再也逃不开此地。”

“等到傍晚,我会找机会把你带出来。赶在子时之前,行借皮换骨的禁术,把你弟弟的魂魄剥离骨殖。”

“借皮换骨?”

“没错。”老周解释,“如今骨头受骨婆操控,我以秘法,将你的神魂移入骨中,把你弟弟的魂魄送回皮囊。事成之后,你带着骨殖逃回我这间棺材铺。”

“逃到这里?”

“此地布下符阵,短时间之内骨婆无法闯入。回到这里,我们再另寻出路。”

林深点点头,心底依旧悬着重重顾虑。

“施展这个术法,要付出代价吗?”

老周沉默几秒,并不回避。

“有。”

“换骨之人,半人半鬼,游走阴阳两路,再也没有归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仪式过后,你再也算不上活人。阳间不纳,阴间不收。往后,你只能漂泊在阴阳夹缝之中求生。”

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那……还有机会变回正常人吗?”

“我不知道。此乃禁术。我师父传下记载,但凡动用这套法子的人,从来没有善终。”

林深立在原地,浑身发冷,目光死死盯住棺内那截白骨。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

“就没有别的路子了?”

“没有。二选一。要么施展禁术搏一线生机;要么,就此放弃你弟弟的魂魄,任由祭礼完成,你永世困死阴河镇。你自己选。”

林深闭上双眼。

脑海闪过无数过往片段。躲在暗处的二十四年,陈默默默帮他处理一件件事;那通诡异的电话;棺材铺里那道虚幻的身影,那句“我已经死了,我无所谓”。

他不能就这样丢下弟弟。也不能把自己葬送在此地。

他睁开眼,眼神已然下定决断。

“我换。”

老周深深看了他许久,缓缓颔首。

“好。明天无论撞见何等场面,切记,绝不要吃肉。记下了?”

“记下了。”

“另外。”老周顿了顿,提醒道,“明日白天,不管看到什么景象,都别惊慌。那些很有可能是幻象。”

“什么幻象?”

“到时候你自然就懂。稳住心神,不要被迷惑。”

说完,老周转身,一步步没入门外沉沉夜色。

铺子里只剩下林深一人。他低头凝视棺中的白骨,空空的骨腔,仿佛依旧有一双眼睛静静与他对视。

“陈默。”他低声说道,“明天,我来救你。”

白骨没有声响。可那一节小指骨,好似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应声作答。

林深伸手,轻轻合上沉重的棺盖。转身走出棺材铺。

天边已经透出蒙蒙的灰白。

七月十五,中元节,来了。

陆·婚席

中元节的天色是一片死灰。

并非寻常阴天的昏暗,仿佛有一块洗得肮脏的粗布蒙住整片天穹,日光彻底被隔绝。没有光影层次,整座阴河镇浸泡在灰蒙蒙的薄雾当中,像一卷褪色老旧的古画。

林深是被外界的喧闹硬生生惊醒的。

不是苏晚的呼唤。唢呐、锣鼓混着女人的哭腔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婚嫁喜乐,还是丧礼哭灵。声响无孔不入,顺着墙缝、地板缝隙、天花板渗透进来,如同流水灌满整间小屋。

他拉开房门。

走廊两侧站满纸人。

一身艳红纸裁的喜服,描画出来的眉眼,黑眼珠,艳红嘴唇,个个嘴角向上扬,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它们排成整整齐齐两列,俨然一副迎亲仪仗。听见房门响动,数十颗纸糊头颅齐刷刷转动,目光牢牢锁向林深。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林深脚步顿住。

“别僵在原地。”苏晚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来,眼底浓重乌青,看得出彻夜未眠,“它们是来接你的。”

“接我?去哪。”林深嗓子发紧。

“婚席。”苏晚压低嗓音,“今日中元节,皮嫁骨的大祭。你,既是新郎,亦是新娘。”

林深双腿一软,手掌死死扒住门框,才没有瘫倒。

“我不去。”

“由不得你。”苏晚飞快瞥了一眼两旁笑意盈盈的纸人,“抗拒的话,它们会直接抬你过去,只会更糟。”

林深望向那些纸人。它们依旧静静伫立,笑容不变,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不是普通摆设,是被术法驱动的傀儡。

他深深吸一口气,踏出房间。

纸人自动让出中间一条通路,队列纹丝不动。林深走在道路正中,苏晚紧随身后。一排排纸人的脑袋跟着他的移动缓缓转动,那抹僵硬的笑,始终挂在纸面脸孔之上。

下楼,踏出招待所大门。

街道两侧已经站满镇民。

不是纸扎,是活生生的人。灰黑旧衣裹住身躯,所有人垂着头默不作声,密密匝匝站成两道人墙。林深一现身,无数脑袋同时抬起。

眼眶之中空无一物。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剩两个幽深漆黑的洞。嘴角统一微微向上勾起,分不清是喜笑还是哀哭。

浑身血液几乎冻住。林深迈步前行,镇民分开通路。一道道空洞的视线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行人来到老槐树下。

树下搭起高高的喜台,台面铺满红布,悬挂着未点燃的红灯笼。台子正中摆一张方桌,桌上横放铜镜,镜面被红布遮盖。桌子左右各安放一把太师椅。

喜台前方,一排排宴席桌层层铺开,盛大得如同寻常大户人家办喜事。碗筷摆放齐整,桌上菜肴还冒着腾腾热气。

一股浓烈腥气扑面而来。不是饭菜香气,是生肉、鲜血与内脏混杂的恶臭。

林深往前踏出两步,看得一清二楚。

满桌盘碟盛放的,全是人肉。

红烧、清蒸、炖汤各式各样做法。有的皮肉尚且相连,有的还附着细碎毛发。盘中轮廓清晰可辨,那是人手、人脚、心脏、肺腑。

胃里翻江倒海,林深死死捂住嘴巴,强压下想要呕吐的冲动。

“坐。”

一道声音响起。

林深抬眼,喜台右侧的椅子上坐着个老太太。身形枯槁干瘪,如同一截朽木。一身大红寿衣,头戴红帽,脸上厚厚抹着白粉,两团胭脂艳得刺目,宛若两块凝固血痂。双眼眯成细缝,冷光从缝隙里面透出来。

她嘴角向两侧狠狠扯开,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利兽类般的牙齿。

“新郎官,请落座。吉时将近,莫要耽误大礼。”她的嗓音尖细诡异,仿佛从狭窄缝隙挤压而出。

林深心里雪亮,这就是骨婆。

他想要转身逃跑,双脚却像被无形力量钉死在地面。一股推力自后背涌来,强迫他一步步踏上高台,穿过一桌桌渗着血气的宴席,跌坐到桌子左边的椅子上。

椅面冰寒刺骨,凉意穿透布料,直钻骨头。

骨婆安坐在对面,脸上挂着那副狞笑。

“新郎官,久等了。新娘,很快便到。”

“新娘?”林深心底泛起疑惑。按照手抄本记载,是他的骨与皮相配成婚,哪里还多出一位新娘。

骨婆全然不理会他的疑问,抬手拍响巴掌。

唢呐锣鼓再度轰然奏响。镇子远处传来密密麻麻行进的脚步声。

林深抬眼眺望。

最前方四名红衣纸人,合力抬着一顶大红花轿,轿身绣鸳鸯纹样,轿帘沉沉垂落,看不见内里。花轿身后跟着大批纸人,捧着脸盆、铜镜、木梳、被褥枕头,浩浩荡荡,如同丰厚嫁妆队伍。

队伍行至老槐树下停下。

骨婆起身走到花轿跟前,伸手掀开轿帘。

“新娘,请下轿。”

一只手缓缓探出来。肌肤惨白,手指纤长,指甲修长,涂抹着艳红蔻丹,轻轻搭在骨婆掌心。紧跟着,一道人影踏出花轿。

一身大红嫁衣,头顶厚重红盖头,将脸庞完全遮蔽。身姿窈窕纤细,步履轻飘,好似一片随风起落的树叶,一步步走上喜台,落座在林深的对面。

林深心脏狂跳。盖头布料之下,隐约透出来的轮廓,分明和自己的面孔一模一样。那副纤细窈窕的躯体,也在悄然拔高、拓宽,骨骼身形一点点向着他的模样靠拢。

骨婆站在高台中央,满面笑意。

“吉时已至。新郎新娘,拜堂——”

她拖长腔调,腔调带着唱戏的韵味。

“一拜天地——”

林深僵坐在椅上,分毫不动。

“二拜高堂——”

林深依旧纹丝不动。

骨婆面色骤然沉下来,细缝般的双眼透出刺骨寒意,如同两把尖刀。

“新郎官,为何不拜?”她的声音褪去尖细,变得粗重浑浊,仿佛无数人声重叠在一起。

林深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依旧不肯俯首。

骨婆忽然高声宣告,语气庄重,宛若宣判罪责。

“一拜天地——!”

对面那道酷似林深的新娘身躯,关节咔咔作响,骨骼摩擦发出刺耳噪音,弯腰躬身行下大礼。

同一瞬间,一股力量从林深身体内部爆发。并非外界推搡,源头就在自己躯壳深处,属于骨头的那一部分正在操控皮囊。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向下坠落,从平视对面,一路落到自己的膝盖。

林深的腰,被迫弯了下去。

他的骨头,在对面那具“新娘”躯体之中。

“开席——!”

台下的镇民齐齐行动,纷纷落座宴席,抓起筷子疯狂进食。他们如同饿极的野兽,筷子翻飞,汤汁血水四处飞溅,将盘中血肉大口塞入口中咀嚼吞咽。猩红血渍糊在嘴角,好似涂抹的胭脂。

林深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底下这幅地狱景象,胃里阵阵翻腾。

转瞬之间,几盘菜肴摆到他的面前。

红烧、清蒸、炖汤,一盘盘整齐陈列。依旧是那些辨认得出的人手、人足、脏器,和台下宴席别无二致。

“吃吧,新郎官。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怎能不动筷。”骨婆笑盈盈盯着他。

林深死死盯住眼前血淋淋的吃食。

“我不吃。”

骨婆脸上笑意褪去大半。

“不吃?新郎官,你可知,拒食便是违约。”

“违约,会是什么下场?”

骨婆咧嘴大笑,嘴巴撕裂到耳根,尖牙森然。

“违约之人……”

刺骨寒意席卷林深全身。老周、陈默、手抄本上那句警示轮番在脑海回响:不要吃肉。

无论如何,绝不能碰。

“我不吃。”林深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就算死,也不吃。”

骨婆久久凝视他,猛地挺身站起。

“好。真是好得很。”

天地骤然沦陷进彻底的黑暗。

不是日暮降临,仿佛有一块巨大黑布直接罩住整片天地。天光消散,老槐树、高台、人群,全部陷进深井般的漆黑当中。

台下进食的镇民齐齐停下动作,头颅一同抬起。他们眼眶里的黑洞,在黑暗中浮动点点幽光,如同成群萤火虫。

所有人纷纷站起身,一步步向着高台逼近。步伐缓慢,步调整齐,宛若行尸。

手掌向前探出,指甲又尖又长,恍若野兽利爪,一张张嘴巴大幅度撕裂,露出满口尖牙。

林深双腿彻底僵死,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闭上双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等一下!”

一声呼喊骤然划破死寂。

苏晚从台底猛地冲上来,挺身挡在林深身前。她脸色惨白,可双眼亮得惊人。

“他不吃肉食,可以吃素。”

骨婆冷冷盯住苏晚。

“这里轮得到你插嘴?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的朋友。”苏晚毫无退缩,“婚席之上本就备有素菜。吃素,一样算作入契。”

骨婆打量苏晚许久,再度扯出那抹诡异的笑。

“也罢。吃素便吃素。”

她拍了拍手。

摆在林深面前的血肉菜肴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盘盘素菜。青菜、豆腐、菌菇,还有一碗白米饭,摆放得整整齐齐。

“吃。吃素,同样算作立下契约。”

林深看向苏晚。苏晚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那青菜滋味古怪的苦涩,不是菜叶本身的苦,混杂着胆汁与死人身上才有的寒意。他硬着咽喉吞咽下去。

又夹一筷豆腐。入口一股腐朽的酸味,仿佛已经变质许久。他依旧咽了下去。

就这么一口一口,艰难进食。苏晚站在身侧,满眼担忧注视着他。骨婆坐在对面笑而不语。台下黑压压的镇民,一双双黑洞眼眶,幽幽盯着高台之上。

终于,最后一口米饭咽下,林深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骨婆久久凝视他,大笑出声。

“很好。入契已成。”

她抬手,向着灰蒙蒙的虚空一指。

那片笼罩天地的黑暗裂开一道缝隙,微弱灰光倾泻而下,落向槐树、高台,落在林深的脸上。

台下镇民重新落座,拾起碗筷,继续疯狂啃食席上血肉。

骨婆起身走到花轿旁,掀开轿帘。

“新娘,回婚房。”

身披嫁衣的人影站起身,跟随骨婆动身。花轿、纸人仪仗、大批镇民浩浩荡荡,消失在镇子朦胧的雾气深处。

偌大喜台,只剩林深与苏晚两个人。

林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止不住发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音。

“你还好吗?”苏晚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没事。多谢你。”林深嗓音沙哑。

“不必谢。我们是朋友。”苏晚环顾四下,压低声音,“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她拽住林深的手腕,快步跑下高台,钻进狭窄的巷道。

高墙挤压出细窄的一线天空。两人一路疾行,回到镇子东头那间招待所,冲上二楼,走进苏晚的房间。

苏晚关门落锁,搬过桌子死死抵住门板。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林深。

“我有东西要拿给你看。”她说。

柒·借皮换骨

苏晚弯腰,把床底下那只老旧樟木箱拖拽出来。

铜锁早就锈蚀崩坏,扣不住箱盖。她掀开木箱,取出那本布面手抄本。

“之前我跟你讲,这本册子是外祖母留下的。但有一桩事我没有说,这本手抄本被动过手脚。”苏晚开口。

“哪里不对劲?”林深蹙起眉头。

“你看。”苏晚把手抄本翻到末尾几页,“对比纸张。”

林深凑上前细看。

书册前面全是年代久远的宣纸,泛黄发脆,纸边布满虫蛀的小洞。可最后那几页,纸质明显要新上一截,颜色更白,纸张厚实,是后来补装订上去的。

“后面这部分,是我外祖母苏桂兰后来补写的。原先真正的结尾,被她整页撕去,换成了她自己的记述。”

“你怎么确定?”

“我在樟木箱的夹层里面找到了原件。”苏晚从衣兜掏出一方布包,一层层解开。

布包里躺着几张残破古纸,又薄又脆,整体泛黄褐,边缘遍布灼烧焦痕,看得出曾经起火,又被人急忙扑灭。纸上竖排毛笔字迹,落笔抖得厉害,笔画歪扭。

“这就是原本遗失的最后几页,你读读。”

林深接过残纸,凑近辨认褪色成灰褐色的墨迹,不少地方已经模糊难辨。

皮嫁骨之礼,非不可破。 曾有高人告知:以红绸为引,以槐木为媒,于子时三刻,行换魂之术。将皮中魂,换入骨中;将骨中魂,换入皮中。以回门合煞之法,将皮骨重合,魂归本位,则礼破,契解。

然此法有大代价。换骨者,半人半鬼,阴阳两路,再无归途。轻者,记忆消散,人格侵蚀;重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行此法者,需有镇魂之物,稳固魂魄,否则换魂之时,魂魄涣散,必死无疑。

读到这里,林深指尖一顿。

“也许,老周可以帮我。”林深低声自语,拳头不自觉攥紧,“昨天他便和我提起借皮换骨的法门,说不定他也通晓回门合煞。至少要找他问个明白。”

“先别急,把剩下的看完。”苏晚伸手拉住他。

林深继续往下读。

余本欲以此法破契。然行至半途,为骨婆所觉。余之魂,为骨婆所伤,几近涣散。余不得已,弃骨而逃,仅以皮身,逃出阴河镇。

余逃之后,骨未出,魂未归。余之另一半,永困于阴河镇,为骨婆所役。余生,仅为半人。另一半,永为鬼。

余写此页,留与后人。若有双生子,入我镇,遇皮嫁骨之礼,可寻周氏,行借皮换骨之法。然需谨记,此法有大代价,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又,余之外孙女,名桂兰。余不希望她来阴河镇。余不希望她知道这一切。余只希望她,平平安安,做一个普通人。

若她终究来了,那便是命。

最后一行落笔极重,墨汁浸透纸背,晕开一大片暗色,恍若一滩风干的血。

林深盯着残纸沉默许久。

“纸上写的桂兰,就是你的外祖母?”

“没错。”苏晚点头,“写这些的,是我外祖母的外祖母,也就是手抄本扉页署名的苏婉清。光绪二十七年生人,十六岁被迫入契做守契女。”

“她也亲历过皮嫁骨?”

“想来是的。”苏晚声音发沉,“当年她靠着借皮换骨逃出生天,可属于她的另一半,永远困死在这里,受骨婆驱使。就算逃出去成家生子,她这一生,也只是半个人,另一半早已化作阴地之鬼。”

老周当初的话,此刻尽数应验。

一百多年前就有人试过这套禁术,结局依旧凄惨。

“你心里怕吗?”苏晚抬眼看向他,语声很轻。

林深静默片刻,胸腔沉甸甸的。

“怕。”他坦然承认,“可我已经没有别的退路。”

他抬眼望向苏晚,目光笃定:“我要去找老周,赶在今夜子时之前,施展借皮换骨。”

苏晚久久凝视他,缓缓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深立刻拒绝,“太凶险,你留在招待所。”

“我一定要去。”苏晚牙关紧咬,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你已经独自扛过太多事,这一回,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涉险。”

“依旧不行。”

“我能派上用场。”苏晚打断争执,弯腰再度探进木箱,取出一件物件。

巴掌大小的古铜镜,背面雕缠枝旧纹,镜面锈蚀朦胧,已经照不清人影。镜沿拴着褪色红绳,绳上穿一枚旧铜钱。

“这也是外祖母留下的,叫照魂镜。既能照见游离魂魄,更可以稳住神魂,防止魂魄溃散。是苏婉清当年逃出阴河镇带出来的镇魂物件。”

林深看向那面古镜,又看向苏晚倔强不肯退让的模样。

“好,那就一同过去。”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灰蒙蒙转为浓重的灰黑,整块脏布似的天幕严严实实罩住整座镇子。远处再度飘来唢呐锣鼓,混杂女人哭腔,咿咿呀呀,分不清是喜是丧。

子时,已经越来越近。

“走。”林深站起身。

苏晚把照魂镜紧紧握在手里,紧随其后。两人推开房门,一头扎进浓稠如墨的黑夜之中。

棺材铺的木门虚掩着。

林深和苏晚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铺内浸在浓黑的幽暗之中,唯有后堂木桌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点飘忽不定的鬼火。

老周坐在桌后,手里摆弄着旱烟袋,往锅里填烟丝。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

“来了。”

“来了。”林深应道。

捌·回门合煞

两人把婚席上发生的一切,连同手抄本残页记载的回门合煞之法,简略讲给老周听。

“原来如此。回门合煞,我还真会!”

老周放下烟袋站起身,走向后堂那扇小门,一把推开,迈步走入院子。

院内的纸人依旧立在原地,五颜六色的纸衣裳,一张张真人相片贴在纸面脸孔上,个个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察觉到生人进来,数十颗纸糊头颅齐刷刷转动,目光落向林深与苏晚。

寒意爬上林深后颈。

“不必怕。”老周开口,“它们眼下不会动手。”

他走到院子正中那棵桃树下,屈膝蹲下,指尖在青石板地面勾画。画出一个一丈方圆的大圆,线条工整规整,圆内布满一道道弯扭难辨的符文,似字非字。

“这便是换魂法阵。站进去。”

林深略一迟疑,抬脚踏入圆圈中央。

“苏晚。”老周转头吩咐,“你守在圈外,拿好那面照魂镜。一旦换魂过程中看见他神魂有溃散飘摇的迹象,立刻拿镜子照向法阵,镜子可以稳住魂魄。”

“明白。”苏晚站到法阵外围,双手握紧那面古旧铜镜。

老周从怀中摸出那根暗红魂骨红绸,递向林深。

“这根红绸是魂骨引线。一头系你脖颈,另一头缚在白骨颈骨。换魂之际,魂魄便顺着这条绸带,皮囊与骨骸之间互相流转。”

“但白骨如今在婚房里面,不在此地。”林深皱起眉头。

“我知晓。”老周道,“所以只有这一头在你手上。另一头,白天迎亲大典人多混杂,我已经悄悄潜入婚房,把红绸牢牢系在了白骨脖颈。”

林深一怔:“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白日迎亲队伍入场的时候。”老周继续说道,“我还在白骨的舌头底下,压了一枚师门传下的镇魂铜钱。铜钱能短暂镇压骨婆的术法。你的魂魄入骨之后,骨婆会第一时间试图操控骨骸,这枚铜钱,能给你争取一炷香的脱身时间。”

“一炷香?”

“就一炷香。”老周语气凝重,“时限一过,铜钱灵力耗尽,骨骸会重归骨婆掌控,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林深脊背泛起一层凉意。

“婚房在哪?”

“镇子正中,老槐树后方,一栋红砖房,门口悬两盏红灯笼,极易辨认。”

“从婚房跑回这里要多久?”

“正常脚力一刻钟。”老周抬眼望向院外沉沉夜色,“但今夜阴河镇处处都是陷阱,大批镇民受骨婆驱使。能不能活着冲回棺材铺,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深深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

“开始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取出一把桃木剑,又掏出一沓黄符,一张接一张贴满法阵四周。做完这些,他立在阵前,双目紧闭,嘴唇快速翕动,吐出一串串古老晦涩的音节。声响仿佛自地底浮起,层层叠叠,好似无数人声混杂一处。

片刻,老周骤然睁眼,桃木剑直指头顶夜空。

“子时三刻,已到。借皮换骨,开——”

他的嗓音陡然变得尖细扭曲,仿佛被狭小缝隙挤压而出。

一瞬间,一股冰凉顺着林深脖颈缠绕上来,如同活蛇沿着红绸向外游走。有一股无形力量狠狠攫住他的神魂,硬生生要将魂魄从皮囊之内拖拽剥离。

他想嘶吼,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要挣扎,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壳立在法阵圈内,头颅低垂,纹丝不动——那是一具被抽走魂魄的空皮囊。

眼前猛然坠入无边黑暗。

再度恢复感知时,他正仰躺在一处陌生房间的婚床之上。

是那间婚房。

四壁贴着大红喜字,铺着猩红被褥,桌上红烛燃着诡异的绿火,惨幽幽的光芒铺满整间屋子。

他想坐起身,躯体却不受控制,像一具被放平的死尸。

垂眸向下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完整白骨。一根根惨白骨节拼接成型,正是属于他的骨骸。此刻,他的魂魄,被困在了这副骨头当中。

意念微动,白骨手指“咔”地一声,骨节摩擦作响。再一使劲,脊椎节节响动,咔咔咔咔,他硬是靠着神魂驱动,在床榻之上坐了起来。

低头望着这一双惨白的骨手,空空荡荡的骨腔,心底堵得发闷。

就在这时,一股庞然的威压自地底汹涌袭来。有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整副骨骸,疯狂向外撕扯他的魂魄。是骨婆。

钻心的痛楚从每一道骨缝渗透出来,万千细针一般扎刺骨髓。他的神魂开始摇晃涣散,如同一汪清水要从骨缝之间流淌散尽。

就在神魂快要崩解的刹那,舌头底下触到一枚圆滚滚、凉冰冰的物件。

是那枚镇魂铜钱。

一缕暖意自铜钱散开,顺着脊椎一路冲上颅腔。那股禁锢骨骸的巨大力量,骤然松驰了一瞬。

就这一瞬,已经足够。

林深猛地纵身跃下床榻。白骨脚掌踏在地板,一路咔咔作响。冲到门边,一把将门推开。

外面是红色长廊,墙上贴满喜字,地面铺着红绸地毯,长廊尽头是楼梯。

他向着楼梯狂奔。

刚奔到楼梯口,脚步猛地僵住。

楼梯下方传来动静。缓慢又均匀的呼吸声,呼——吸——呼——吸,仿佛有个人就站在台阶底下,就近在咫尺。

林深手扶楼梯扶手,探出头向下窥探。

楼梯底部立着一道人影。

一身大红嫁衣,厚重的红盖头垂落,将脸孔完全遮蔽,静立不动,宛若雕塑。头颅微微抬起,似乎正隔着盖头,望向楼上的他。

刺骨寒意席卷全身。他想要后退,双脚却如同浇筑在地面,分毫挪动不得。

那道新娘身影缓缓抬起手臂,指尖捏住盖头边角,向上掀开。

林深看清那张脸,浑身骨骸都似要僵住。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稔的面孔。瘦削,肤色惨白,眉眼漆黑,嘴唇薄得近乎失色——那是他自己的脸。

新娘嘴角向上扯起,笑意僵硬,如同歪斜挂住的面具。嘴巴向两侧狠狠撕裂,一直裂到耳根,满口尖利兽齿森然显露。

“新郎官,你要去哪?”她的声音尖细诡异,从喉咙挤压出来。

林深双腿骨节止不住打颤。他想逃,却动弹不得。

舌头底下的镇魂铜钱,此刻开始泛起阴寒的灼感。他清楚,铜钱的力量,正在飞速消散。

不能再耽搁。

林深猛地转身,朝着长廊另一端的窗户奋力奔去。冲到窗沿,白骨拳头狠狠砸上去,玻璃碎裂四溅。他纵身一跃,从窗口跳了出去。

落地一瞬,一根肋骨应声断裂,发出沉闷的脆响。没有痛感,只有躯体变得愈发轻飘飘,好似一纸薄绡,风一吹便能四散。

他撑着残破的骨骸爬起身,朝着镇子西边,棺材铺的方向拼命奔跑。

街巷空空荡荡,只有狂风卷动漫天黑色纸灰。

可没过多久,嘈杂的脚步声汹涌传来。密密麻麻,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巷道涌来。

林深回头瞥了一眼。

大批镇民从各个巷口蜂拥而出,灰黑衣衫,头颅低垂,眼眶是两个漆黑空洞。他们手掌前伸,指甲又尖又长,如同野兽利爪,潮水一般向他逼近。

林深拼命加快速度,白骨脚掌踩在地面,一路咔咔作响。

镇民越追越近。奔跑途中,两侧院墙、门窗里,无数只惨白的手向外伸展,像无数章鱼触手,胡乱抓挠。

他竭力躲闪,依旧被一只湿冷的手死死扣住左肩骨。

咔——!

整条胳膊直接被硬生生撕扯脱落,掉落在地。

没有疼痛,半边身子陡然一轻。他不敢停顿,继续往前狂奔。身后传来撕扯骨骼的细碎声响,那些手正在争抢那截脱落的白骨。

奔逃途中,又两根肋骨、一条小腿骨接连崩断。躯体残破不堪,魂魄全靠铜钱残余的力量勉强维系不散。

终于,巷子尽头,一点昏黄微光透过门缝落在地上。

棺材铺。

身后追兵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利爪的寒气已经扫过自己后颈骨。

就在这时,另一侧巷道传来一阵奇异动静。

咔咔咔咔,是纸料摩擦、大批傀儡行进的声响。

一队纸人从岔道冲出。五颜六色纸衣,手里举着纸刀纸剑,行进整齐划一。它们冲到林深身前,齐刷刷转身,直面潮水般追来的镇民。

“上。”老周的声音遥遥传来,仿佛在脑海回响。

纸人悍然冲锋。纸制兵刃砍在镇民身上发出噗噗闷响;镇民的利爪撕扯纸躯,嘶啦嘶啦,纸絮漫天纷飞。纸人即便肢体撕碎,依旧在地上爬行缠斗,不惜一切代价死死拖住追兵。

林深愣神一瞬,立刻回过神。这是老周为他争取的生路。

他咬紧牙关,用尽骨骸之中残存的全部力气,向着棺材铺猛冲。

撞开木门,踉跄着跌进屋内。厚重门板在身后砰然闭合。

林深倚靠门板,残破的白骨躯体不停震颤。没有肺,无法喘息,可神魂却仿佛在剧烈喘息。

“你回来了。”老周的声音响起。

林深抬眼,看见老周立在后堂门口,手握旱烟袋,神色平静。苏晚站在他身侧,手里紧攥那面照魂镜,脸色惨白,眼圈乌青。她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半具残破的纸人傀儡,少了一臂一腿。

“那些纸人……是你在操控?”林深以神魂驱动,发出没有实体的沙哑声响。

“是我。”苏晚的声音疲惫不堪,“老周要守法阵加固屋舍,叫我临时接管。”

她低头看向手中破碎的纸傀儡:“可惜,全都被撕碎了。”

“无妨。”老周淡淡说道,“纸人剪多少都可以,人活着回来,便够了。”

他抬眼望向院外。门外一片死寂,没有拍门,没有厮杀。可这份死寂,比任何嘶吼都让人胆寒,是暴风雨降临之前的沉寂。

“镇民暂且退去。”老周面色凝重,“但那只是喽啰。真正的主,要来了。”

“骨婆?”

“对。”

几人一同走到院子当中。院内残存的纸傀儡,头颅全部转向同一个方位——老槐树的方向。

一股刺骨的阴冷自地底缓缓升腾上来,黏腻沉坠,顺着脚底向上攀援,浸透每一寸骨与皮肉。

远处,老槐树的方向,飘来咿咿呀呀的唱戏调。老妇人的唱腔扭曲缠绕,曲调盘旋往复,听得人头昏目眩。

紧接着,整片地面开始隆隆震颤。并非地震,像是有某个无比庞大的存在,正从幽深地下,一步步爬向人间。

老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骨婆,来了。”

玖·骨婆

地面的震颤愈来愈剧烈。

地底深处仿佛有庞然大物步步逼近,每一次落脚,整座院子便跟着狠狠一抖。墙皮簌簌剥落,院内的纸人摇摇晃晃,几欲倾倒。

老周立在院落正中,抬眼死死盯住老槐树的方向,面色沉得如同生铁。

“苏晚,带他进后堂。”

“那你呢?”苏晚声音发颤。

“我守在这里。”老周握紧手中桃木剑。

“就你一个人,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老周语气没有半分动摇,“回门合煞要耗一炷香的时辰。这一炷香,由我来拖住。”

他从怀中摸出桃木剑与一沓黄符。

“你们进去之后,把后堂门闩死,无论外头传出什么动静,万万不可开门。回门合煞的法门我已经告知陈默,他寄宿在皮囊之中,知道该如何施术。”

林深望着老周单薄却如山岳般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

“老周……”

“别多言,时间来不及,快进去。”老周厉声打断。

苏晚伸手攥住林深冰凉的白骨手腕,往后堂走。林深回头回望,老周就站在院子中央,灰布褂子的背影枯瘦孤寂,却硬生生横亘在骨婆与后堂之间,像一道不肯退让的壁垒。

两人踏入后堂,关门落锁。

屋内昏暗,唯有桌上一盏油灯,火苗细小,泛着幽幽鬼绿。

棺材就摆放在桌侧,崭新黑漆棺身,棺盖向外敞开。

棺内静静躺着那具皮囊。 是林深的肉身。一副被剥离全部骨殖的空皮,安安静静摊在棺底,如同一件脱下的衣裳。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好似沉沉睡去。

林深望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心底翻涌着酸涩。

“那便是……我?”

“是。”苏晚蹲下身,凑近棺沿,“换魂之后你的魂魄抽离出来,陈默的魂进入了这副皮囊。此刻,躯体之内是陈默。”

她放轻音量,对着棺中轻声唤道:“陈默?你在吗?”

棺内的皮囊纹丝不动,眼皮合拢,依旧是沉睡模样。

“陈默?”苏晚又唤一遍。

没有回应。

林深也屈膝蹲到棺材边,白骨指尖轻轻触碰到皮囊的脸颊。 皮肉透出来自地底的阴寒,寒意顺着骨节往里钻。

“陈默,是我,林深。”

话音落下,棺中那具躯体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抬手,也不是挪动身子。是眼睑,微微颤动。而后缓缓掀开。

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睁开,棺内皮囊望向他,瞳孔之中映出林深白骨的轮廓。

“林深。”出声的是陈默,语调平缓淡然。

“陈默!”林深神魂震颤,“你还好吗?”

“我无事。”陈默说道,“老周已经把回门合煞的术法尽数告知于我。我们即刻动手,骨婆已经脱离槐根,老周撑不了多久。”

他目光扫过林深残破断裂的白骨四肢。

“你的骨头断了不少。”

“无妨。”林深道,“老周说回门合煞完成,骨殖便会自行接续复原。”

“那就进来。”

“进哪?”

“棺材里面。回门合煞,皮与骨必须共处一处,才能相融归一。你躺到我身侧。”

林深略一迟疑,抬步跨入棺木,在皮囊身旁躺下。棺身本就不算宽敞,白骨躯壳与血肉皮囊紧紧相贴。他能真切感知到皮囊微弱的温度,还有胸腔之下那一缕极轻极慢的心跳,仿佛远方传来的鼓声。

“红绸。”陈默提醒。

林深抬起白骨手,摸向脖颈,那根魂骨红绸依旧牢牢系在骨颈,绸带另一端,如同长入脊椎缝隙。

“绸带还在。”

“解开,一头依旧缚在你的颈骨,另一头,系到我的脖颈。”

林深依言照做。解开绳结,重新分配,红绸两端,一边捆住惨白骨颈,一边缠绕在血肉脖颈之上。

绳结刚一系妥,两股凉意顺着绸带双向游走。如同两条活蛇,自两端互相奔赴,在红绸中间交汇、纠缠、缠绕在一起。

“闭上眼睛。”陈默的声音响起。

林深阖上双眼。

神魂开始流动。不是再次剥离躯体,而是在红绸的牵引下互相交换位置。一缕神魂自白骨躯壳飘出,顺着绸带向着皮囊钻去;与此同时,另一缕魂魄,自血肉皮囊之中析出,沿着同一条红绸,向着白骨躯壳涌入。

那是陈默的魂魄。

两道魂魄在红绸之间擦肩而过,各归本位。

林深的神魂重新落回属于他的血肉皮囊。暖意包裹上来,肌肤的触感、血液流淌、心脏搏动,全部回到感知之中。

另一边,陈默的神魂沉入白骨。冰冷的骨骸,就此被魂魄点亮,生出独属于他的微弱律动。

皮归林深,骨归陈默。

接下来便是相合。

并非简单拼接。由内向外,骨节一寸寸向着血肉扎根,血肉一层层向着骨头包裹生长,好似树木的根系扎进泥土,泥土将根须牢牢裹住。断裂的骨茬一点点弥合,缺损的皮肉慢慢修复,伤口尽数愈合。

林深能够清晰感知,陈默的魂魄并没有消失,就安稳栖居在他体内,与他的神魂比肩而立,如同阔别二十四年,终于真正站到一处的两兄弟。

二十四年寄居、躲避、割裂,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共处一身。

后堂之外,院落之中,厮杀已经到了绝境。

骨婆自老槐地底爬了出来。

身形巍峨如山,整副躯体由无数人的骸骨拼凑而成。巨大骷髅头颅,眼窝之中跳动两团幽幽绿火。手中骨杖,是一整根粗大人腿骨,杖身密密麻麻刻满入契者的姓名。

她伫立在棺材铺的院子门口,骷髅头颅的嘴部裂开,像是在狞笑。

“周老头,你打算拦我?”她的嗓音尖细扭曲,多重人声混杂。

“正是。”老周手握桃木剑,面不改色。

“五十年前,就连你的师父都拦不住我。凭你?”

老周没有答话,举剑直冲而上。

“拦不住,也要拦。”

骨婆大笑,刺耳的声响混杂无数哀哭。

“好!那我便先杀了你,再进去了结他们。”

骨杖裹挟巨力狠狠砸落。老周侧身险险避开,杖身砸在青石板上,轰隆一声,地面崩开一道可怖裂口。

老周挥桃木剑刺向骨婆躯干。剑锋撞在层层叠叠的骸骨上,只发出“叮”一声脆响,留下一道浅痕,转瞬便又复原。

“徒劳。”骨婆嗤笑,“我是契碑的化身,契碑不灭,我便永生不死。凡俗法器伤不得我半分。”

骨杖再度挥来。老周再度闪避。可这一回,骨婆另外一只由无数手骨拼接而成的巨掌自侧面骤然探来。

巨掌攥住老周的左臂。

“咔啦——!”

整条胳膊,自肩膀硬生生被撕扯下来。滚烫鲜血喷涌而出,在空中蜿蜒如赤色长蛇。

老周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院墙。肩头巨大创口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得如同宣纸,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灼灼明亮。

“老东西,”骨婆骷髅嘴部再度扯开狞笑,“如今,你还要阻拦?”

老周没有回话。他单手从怀中掏出一沓黄符,牙齿狠狠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淌下热血,飞快在符纸上勾画扭曲的秘纹。

他画得极快,熟稔无比。猩红血痕落在泛黄符纸之上。

画毕,他奋力将一叠血符向着骨婆掷出。

黄符在空中自行点燃,一簇簇幽绿色的火焰,如同漫天流萤,绕开骨杖阻拦,尽数贴在骨婆骸骨躯体之上。

“滋滋滋——!!”

白骨被邪火灼烧,滚滚白烟升腾而起。骨婆的骨骼表面飞快发黑、腐坏剥落。

“啊——!!”

凄厉的尖啸刺穿整座院落。

骨婆连连后退,背靠院墙,骷髅眼窝内两团绿火剧烈晃动,几乎要溃散。

“周老头……你竟敢动用本命血符!你不要自己的性命了?!”

“性命?”老周扯起一抹惨淡的笑,皮肉拉扯,好似歪斜的面具,“我这条命,五十年前就该交代在这里。多活这五十年,早就够本。”

他再度摸出一沓空白黄符,牙齿再次咬破已经淌血的食指,继续用血飞快绘制。右手不停剧烈颤抖,鲜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绽开一朵朵血色小花。脸色越来越灰白,可眼底火光,丝毫未灭。

“今日,就算魂飞魄散,我也要拖你一同坠入地狱。”

拾·暂退

后堂之内,回门合煞推进到最凶险的关口。

林深真切感受着躯体一寸寸复原。断裂的骨节彼此咬合接续,血肉层层滋生填补,伤口顺着肌肤慢慢愈合。

可与此同时,一股暴戾的煞气也在体内翻涌冲撞。那是皮骨分离之际,骨婆注入骨骸之中的邪祟戾气。如今皮骨重归一体,这股阴煞随之钻进他的血肉经脉,如同一条困兽,在身体内部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躯体撑裂开来。

“林深。”陈默的声音直接响在他脑海,“撑住。”

“我……我快扛不住了。”林深的声音止不住发颤,“那股东西,一直在冲撞我。”

“我同样在承受。我们两个人的意志,一同把它压下去。”陈默的声音沉稳。

“要怎么做?”

“去想你放不下的人和事。牢牢记住,你不能死。”

林深闭上双眼,无数片段浮上心头。儿时母亲牵住他走在街上的温度;念书拿到满分,母亲展露的笑颜;大学时期和苏晚相处,第一次牵手、接吻的悸动;还有二十四年里,藏在暗处的陈默,悄悄替他写完作业、收拾书包的点点滴滴。

他不能死。还有太多事没有了结,太多人还没有再见。

那股凶煞依旧在体内疯狂冲撞,一次次狠狠撞击意志筑起的屏障。一次,两次,三次……

冲撞的力道慢慢衰减。煞气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被强行压制蛰伏,如同一头被驯服的凶兽,蜷在血肉深处,不再躁动。

林深睁开眼睛。

自己正躺卧在黑漆棺材当中。躯体完整无缺,骨头、血肉、皮肉尽数归位。他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温热、带着血色的活生生的手掌,不再是惨白冰冷的白骨。

他坐起身,低头打量周身。断裂的肢骨全部接好,缺损的皮肉重新长出来,所有伤痕尽数愈合。

脑海之中,能够清晰感知到陈默的魂魄,安稳栖居在他的体内。两道神魂并肩而立,像相伴二十四年,终于得以相见的两兄弟。

“陈默?”林深在心底默念。

“我在。”陈默的声音传来,“我们,真正合在一起了。”

“嗯。”

林深低头看向脖颈,那根暗红色魂骨红绸依旧系在颈间,绸带的另一端,仿佛深深长进脊椎骨缝里。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从院子外面炸开,细得如同钢针扎入耳膜。是骨婆的声音。

紧接着,老周微弱的嗓音遥遥传进来,隔着门板,飘忽不定。

“林深……完成了吗?”

林深猛地起身,掀翻棺盖,一跃踏出棺材。后堂房门紧紧关死,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拉开。

院内满目狼藉。

地面布满蛛网般的狰狞裂缝,像一张张朝两侧咧开的巨口。墙壁遍布深深浅浅的爪痕。院子里原先那些纸人傀儡尽数碎裂,纸片碎屑铺洒满地,如同落了一场黑白色的雪。

老周背靠土墙坐在地上,整条左臂已经不见,肩头巨大的伤口不断往外涌淌鲜血,浸透灰布衣衫。他脸色惨白如纸,右手攥着一沓黄符,手臂剧烈颤抖,几乎快要握不住。

院子正中,骨婆伫立原地。由无数骸骨拼接而成的庞大躯体遍布一块块发黑腐蚀的痕迹。骷髅头颅眼窝之中,两团幽幽绿火,光芒已经黯淡微弱。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根人腿骨制成的骨杖,可巨手也在不停抖动。

听见房门开启的动静,骨婆缓缓转头,骷髅嘴部向上扯开,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合好了?皮嫁骨,骨合皮。很好,真是再好不过。”

她顿了顿,骨杖抬起,直直指向林深。

“就算合好又如何。我大可再次抽骨,再次剥去皮囊。”

望着这尊骸骨怪物,林深心底不再只有恐惧,翻涌而起的是满腔怒火。

他想起一个月前,陈默为掩护他的皮囊魂魄逃走,独自被骨婆囚禁在骨骸之中,受尽操控折磨。想起老周为护住他们,硬生生被撕扯掉一条胳膊,血流不止。想起阴河镇百年来,无数被献祭的普通人,被抽骨扒皮,血肉化作婚席上的吃食。

“我绝不会任你摆布。”林深沉声说道。

骨婆发出一阵混杂无数哭嚎与狞笑的怪声。

“由不得你。”

她高举骨杖,裹挟千钧之力朝着林深当头砸落。

林深没有躲闪。

蛰伏在身体深处的那股煞气骤然惊醒,如同凶兽挣脱枷锁,接管了他的躯体。身形一闪,险险避开重击,下一刻,他便迎着骨婆庞大的身躯猛冲过去。

拳头狠狠砸在骸骨躯体上,一声闷响,骨婆身侧骨骼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

骨婆踉跄后退,后背撞上院墙。骷髅眼窝之内的绿火骤然暴涨。

“你竟敢动用体内的阴煞?你就不怕被它吞噬神魂!”

煞气依旧在经脉之中疯狂冲撞,意志筑起的屏障,已经出现细密裂痕。

“林深,稳住心神!”陈默在脑海里高声提醒。

“我……我在撑。”

林深再度冲锋,拳头、手肘、膝盖如雨般不断轰击在骨婆的骸骨之上。砰砰的撞击声在院中不绝于耳。骨婆全身的裂纹越来越多,整副拼接的躯体摇摇欲坠。

“啊——!!”

骨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再度挥动骨杖狠狠劈来。

林深抬胳膊硬挡。

“咔。”

胳膊应声折断。

痛感被汹涌的煞气遮蔽,只有一股狂暴的怒火席卷全身。他借着冲势,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骨杖杖身,奋力猛地一拽,直接将骨杖从骨婆手中夺下。

他双手高举骨杖,狠狠砸向那巨大的骷髅头颅。

砰!

骷髅头裂开一道大口子,眼窝当中的两团绿火瞬间骤然暗淡下去。

骨婆连连向后退,靠在墙壁上,骷髅嘴部又哭又笑,声音虚弱缥缈。

“你……终究会后悔的……”

话音未落,她整副庞大躯体开始瓦解。一根根骸骨不断脱落,嗒嗒嗒掉落在青石板地面。那颗巨大骷髅头颅滚落在地,一直滑到老周脚边。眼窝中的绿火,彻底熄灭。

院子终于陷入死寂。

林深立在场地中央,浑身剧烈发抖。折断的胳膊无力垂落。体内那股凶煞依旧没有消散,只是重新蛰伏下来,如同一头暂时休憩的猛兽。他低头看向双手,掌心沾满血污,指甲缝里卡着细碎发白的骨屑。

“林深。”

老周微弱的声音响起。

林深转头快步冲到他身边蹲下身。

“老周!你怎么样?”

“死不了……”老周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嘴角皮肉歪斜,像一面挂歪的面具,“还撑得住。”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镇魂铜钱,递到林深面前。

“这个你收好……往后,会用得上。”

林深接过铜钱,指尖触到一片来自地底的刺骨阴寒。

“我们带你走,想办法找地方治伤。”

“不必。”老周摇了摇头,“我这条命,五十年前就该交代在这里,多活这些年,已经赚了。”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骸骨碎片。

“骨婆……这只是暂时溃散。她没有真正死去,魂魄退回老槐树的契碑之内。契碑一日不毁,她就永远不会彻底消亡。”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深心头一沉。

“走。”老周费力吐出一字,“立刻离开阴河镇,跑得越远越好。”

“那你呢?”

老周淡淡笑了笑:“我不走。我在这里困了五十年,也该留下来了。”

说完,他脑袋向后一靠,抵在墙壁上,闭紧双眼,不再出声。

林深蹲在一旁,眼眶发热,胸口沉甸甸像压着巨石。

“林深。”

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她站在后堂门口,手里依旧攥着那面照魂镜,眼圈通红,脸上满是泪痕。

“苏晚。”林深转头看向她。

“我探过鼻息,还有一丝气息,只是晕厥过去了。”苏晚快步走过来,蹲到老周身旁。

“那我们带上他一起逃出去。”

“做不到。”苏晚轻轻摇头,“伤势太重,一路颠簸,不等逃出镇子人就撑不住。”

她抬眼望向散落一地的骸骨碎片。

“骨婆只是暂时退避,她迟早还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

林深望向闭着眼倚靠在墙上的老周。

脑海回放方才的一幕幕:老周孤身挡在院落中间,被硬生生扯断胳膊,咬破指尖以本命鲜血绘制血符,以性命为代价拖住骨婆。

“老周,多谢你。”林深低声呢喃。

没有回应。

“我们该走了。”林深站起身。

“现在就走?”

“立刻走。我的胳膊断了,但还能赶路。”

苏晚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完好的右臂。

两人迈步踏出棺材铺,一头扎进沉沉黑夜。

在他们离开之后许久。

那枚滚落在老周脚边的巨大骷髅头颅,原本已经熄灭的眼窝之中,两缕幽绿色火苗,又一点一点,重新幽幽亮起。光芒微弱,如同暗夜之中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骷髅的嘴部,缓缓向上,再度扯出一抹无声的狞笑。

拾壹·系统

林深与苏晚快步走出棺材铺的小巷。

四下依旧是一片灰沉沉的漆黑,仿佛蒙着一块肮脏的粗麻布。街巷空空荡荡,镇民、纸人全都销声匿迹,唯有狂风卷动细碎漆黑的纸灰漫天飞舞,如同永不会消融的黑雪。

两人朝着镇口方向赶路。苏晚伸手搀扶住林深完好的右臂,他那条折断的左臂无力垂落,软塌塌的,像失去骨架支撑的布条。

体内那股凶煞还蛰伏着,如同一头沉睡的野兽。可林深能清晰感知,它在缓慢地向外渗透,一点点啃噬他的意志、记忆与人格。 仿佛有什么东西潜藏在脑海深处,正悄无声息,把原本的他,慢慢改造成另一个人。

“林深。”苏晚的声音压得很轻,“你还好吗?”

“没事。”林深嗓音沙哑干涩,“就是……身上发冷。”

“冷?”苏晚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指尖骤然一紧,“你的额头烫得吓人。”

“是吗。”林深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大概是发烧了。”

他没有告诉苏晚,这绝非普通的发热。那是鬼煞在躯体内部灼烧,从骨头到血肉,一路啃噬灵魂。

记忆正在不断褪色。

童年母亲牵他逛街的画面,母亲的脸孔越来越模糊,好似隔着一层毛玻璃。少年时拿到满分考卷,母亲开怀的笑声,距离越来越遥远。大学和苏晚相恋,第一次牵手、接吻的片段,苏晚的样貌也一点点变得陌生,仿佛他从未认识这个人。

他正在被一点点消解。 如同一块投入热水当中的冰,缓缓消融殆尽。

“林深,再撑一撑。马上就到镇口,出了镇子我们就安全了。”苏晚的声音带着焦灼。

林深轻轻点头,不敢多开口,生怕一张嘴就呕出鲜血。

终于抵达镇口。

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依旧矗立原地,枝干虬结伸张,好似一只从地底伸出来的巨掌。树上成百上千道暗红绸带随风翻飞,宛若无数红色舌头在空中四下舔舐。

槐树下一片死寂,不见骨婆、镇民与纸人。只剩一块风化严重的古石碑,碑面字迹大半已经磨平,辨认不出完整内容。

两人越过石碑,正要踏出阴河镇的边界。

就在这一刻,一股庞大力量自他躯壳内部翻涌而出,顺着脊椎一路直冲头顶。眼前骤然彻底坠入黑暗。

再度睁开双眼,周遭已然物是人非。

这里不是阴河镇,不是棺材铺,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虚空。没有天地,没有光,没有半点声响,唯有他孤零零立在虚空正中,渺小得好似一粒尘埃。

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他的耳膜,不带丝毫情绪。

检测到玩家存活。 鬼蜮【阴河镇】事件“皮嫁骨”第一阶段,已完成。 正在绑定玩家意识…… 绑定成功。 欢迎来到,诡异游戏。

林深愣在虚空之中,脑子一片混沌。

“诡异游戏?那是什么东西?”

系统并不回应他的提问,自顾自继续播报,如同一段自动运行的程序。

玩家信息,正在登记…… 姓名:林深 等级:1级 基础属性:法力5,体质8,敏捷6 天赋槽:1/1 技能栏:0/3 背包:空。 正在检测玩家天赋…… 玩家觉醒天赋【皮嫁骨】,觉醒进度50% 天赋【皮嫁骨】 【皮】已觉醒。【骨】未觉醒。 天赋【皮】能力:血肉再生,痛觉转化,变化万千。 天赋代价:每动用力量,记忆、人格,会被鬼气侵蚀。

林深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皮嫁骨……这到底是什么。”

系统依旧无视他的疑问,冰冷的播报继续响起。

鬼蜮【阴河镇】,通关评价:中等。 通关奖励:经验值500,诡异币1000。 特殊奖励:天赋【皮嫁骨】半觉醒。 被动标记:【骨婆的注视】。 【骨婆的注视】:骨婆对你的灵魂,留下了印记,她会一直注视着你。在她的注视下,你的鬼气侵蚀速度,增加5%。

一股寒意浸透林深的脊背。

“骨婆的注视……她还会来找我?”

没有答复。

系统功能,已开放。 开放功能:论坛,商城,活动,交易行,个人面板。 论坛:玩家交流平台。可匿名发言,可浏览其他玩家的帖子。 商城:使用诡异币,购买道具。道具大多只能转移、延后伤害,不能根除诅咒。 活动:系统定期发布的特殊任务。完成可获得丰厚奖励。 交易行:玩家之间,交易道具、材料、信息的平台。 个人面板:查看玩家基础信息、属性、天赋、技能、背包。 玩家林深,欢迎加入诡异游戏。 祝你,活得久一点。

机械音缓缓消散。

整片黑色虚空开始崩塌碎裂,如同镜面四分五裂,碎片缝隙透出刺目的白光。林深感觉自己的身体飞速下坠,狂风在耳畔呼啸不止。

“砰。”

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

他猛地睁眼,依旧躺在阴河镇镇口老槐树的旁边。苏晚正蹲在他身侧,脸色惨白,不停摇晃他的肩膀。

“林深!林深!你醒醒!刚才怎么突然倒下了!”

林深撑着地面坐起身,脑袋一阵阵钝痛,仿佛有无数东西在颅腔里面冲撞。

“我没事……就是刚才一阵眩晕。”他嗓音沙哑。

苏晚伸手贴上他的额头:“还是烫得厉害,你在发烧。”

“大概是吧。”林深敷衍过去。

方才虚空之中诡异游戏、系统面板、天赋与诅咒标记,这些事他不知道该如何诉说,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

掌心多出一道小小的黑色印记,似字非字,似符非符,纹路弯扭缠绕,如同蜷曲的蛇骨。 这道印记,他见过。老槐树根那些入契人名之旁,骨婆那根骨杖之上,全是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是契碑烙下的印记。

他已经被打上记号。

林深深吸一口气,五指用力攥紧,将那道黑色印记死死掩藏在掌心。

“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苏晚点了点头,伸手搀扶住他。两人越过老槐树,跨过风化的石碑,真正踏出了阴河镇的范围。

夜色依旧浓重,可周遭空气已然不同。不再是那种黏腻沉坠挥之不去的阴寒,是属于现实夜晚,正常清冽的晚风。

他们逃出来了。 可林深心里清楚,这远远不是结束,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拾贰·离开

两人逃到镇外荒芜的土路旁停下脚步。

天边蒙蒙泛开鱼肚白,像脏旧的黑布被撕开一道狭长裂口。远方群山连绵起伏,沉沉蹲伏在黑暗之中。

林深跌坐在路边石块上大口喘息。折断的左臂无力垂落。体内那股鬼煞依旧蛰伏,却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他的理智、回忆与自我。

老周那句话反复盘旋在脑海:换骨者,半人半鬼,阴阳两路,再无归途。

如今的他,一半是人,一半,已是鬼。

“林深。”苏晚蹲到他面前,目光满是担忧,“你真的撑得住吗?”

“没事。”林深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只是太累了。”

短暂沉默过后,林深看向她:“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苏晚嘴唇翕动,低声开口:“我想回去。”

“回去?回阴河镇?”林深骤然一怔,“你疯了!骨婆并未彻底消亡,你回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风险。”苏晚眼神坚定,“老周重伤昏迷还留在里面。外祖母遗留的手抄本还有很多谜团我没有解开,我想留下来探寻真相。”

“我并没有被选为祭品,不会直接成为目标。老周不也是外来之人,在镇子活了几十年。”

林深深心像是被巨石堵住。他很想劝她一同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踏回这片鬼地。可他看得出来,苏晚心意已决,旁人很难改变。

“那务必千万保重自己。”林深嗓音发涩,“要是遇上变故,想办法联系我。”

“好。”苏晚勉强笑了笑。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是那面古旧照魂镜。

“这个你带上,往后多半用得上。”

林深接过铜镜。触手是来自地底的刺骨寒凉,寒意顺着指尖直钻骨髓。

“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手抄本,况且老周还在,遇到危机我可以去找他。”

苏晚站起身,拍掉裤角沾满的尘土。

“我走了。”

“嗯。”林深应道。

苏晚转身朝着阴河镇的方向迈步。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望向林深。

“林深,你……还记得我吗?”

林深一愣。

“当然记得,你是苏晚,我的前女友。”

“不是这个。”苏晚轻轻摇头,“我是问,你还记得我们相恋时那些过往吗。”

林深张开嘴,想要给出肯定的答复,记忆却一片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叫苏晚的前女友。可他们如何相识,相处的点滴,欢笑与争执,甚至苏晚清晰的面容,都在一点点消散。

消融,如同投入热水当中的冰块。

“我……”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你已经记不清了,对不对。”苏晚眼底泛起水光,笑容满是凄然,“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说完,她不再回头,孤身走入那片笼罩镇子的灰蒙雾气。

林深坐在石头上,目送那道单薄背影一点点被浓雾吞没。泪水无声淌下,说不清是为苏晚,为生死未卜的老周,为困在自己躯壳之内的陈默,还是为正在不断遗失自我的自己。

他在原地静坐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放亮。

终于,他撑着石块站起身。他要赶往龙虎山。老周从前提过,若是能活下来,就去龙虎山寻道门传承,寻找化解体内煞气,安顿陈默魂魄的办法。

陈默的魂魄本就受损,还不断遭受鬼气冲击,随时都有失控反噬的风险。他必须抢在那之前寻得解法。

林深不再回望,向着远方大路一步步前行。

另一边,苏晚独自回到棺材铺。

老周依旧背靠墙壁昏迷不醒,肩头巨大的创口已经止住流血,结上一层焦黑如同木炭的血痂,整条左臂已然消失不见。

苏晚蹲下身探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游丝,可好歹还活着。

她在铺子里翻出老周柜子上标注“止血”的布条与草药。双手止不住发抖,小心翼翼为老周处理、包扎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老周身侧,怔怔出神。

院中满地散落着骨婆溃散之后留下的骸骨碎片,四下一片死寂。老槐树那边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就在这时,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发痒的感觉。

苏晚抬起手腕,皮肤表面明明看上去光洁无痕。可那股刺痒感还在持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蠕动。

片刻,一道淡淡的红痕缓缓浮现。纹路弯扭缠绕,似符似字,一点点在皮肤底下显现出来。

苏晚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个符号。手抄本当中有一幅配图,画里身着大红嫁衣头戴盖头的守契女,手腕之上便是一模一样的印记。配图旁写着一行小字:

守契者之印。入契者,手腕生红痕,形如符。红痕现,则契成。契成,则永困阴河镇,生为镇民,死为骨婆。

方才婚席之上,她出言干涉祭礼,替林深以素菜替代血肉,挡下骨婆的发难。她以为仅仅只是救下林深,却不知干涉祭典因果流转,这份代价落到了自己身上。

她,入契了。

苏晚呆呆坐在原地,眼泪默默滚落,没有放声嚎哭,只有泪水不断淌下。

远方,老槐树的方向,悠悠飘来咿咿呀呀唱戏的调子。曲调诡谲盘旋。

苏晚缓缓抬起头颅,双眼一点点变得空洞,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起,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轻飘,如同随风浮动的落叶,朝着老槐树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手腕那道红色契印,在天光之下泛开淡淡的幽光,一根无形的红绳就此拴住她的魂魄。

墙角,昏迷的老周,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声无声叹息,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院地上散落的骸骨之中,一节指骨轻轻滚动,停落在老周脚边。

一切重归死寂。 唯有老槐树传来的古老戏词断断续续,随风飘荡在整座镇子上空。

“皮嫁骨,骨娶皮,五脏六腑做成席……” “来者皆是客,走了是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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